“可是古籍里没有任何对风回的记载。”露露觉得不对,她长久以来看的书也好,跟着叙述共鸣回忆也好,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秦遂勾唇笑起来,他低头让露露清晰的看见他脖颈上跳动的血管,他眉宇间有浅淡的爱上一扫而过,勾着露露做了时间捕手。
“因为他死了。他死之前诅咒我必有所失。”风回死的那天,他们在食梦沼泽,那时候它还叫释梦之野。之所以去,是风回已经做了半月噩梦,他总觉得自己大限如此。
那天天气很不错,秦遂看着他把自己的膜翼唤出来,然后用了捆龙筋给他吊在半空,无根无着的悬锁。
风回自己在一边挖土,层层叠叠的颜色出现在他脚边,先是平原地区的棕褐色土块,然后是地下水浸润的砖红色,再往下就是纯白色的石表之土,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泥和坚硬的石块。
他看着毛毛虫一样不住扭动的秦遂,跟他一点点数起了相遇种种,然后靠着自己的铁耒气喘吁吁:“汝出身不洁,要想走得长远,必得是要脱骨换胎再合一遭。只你今日不可妄动,待余抟土引水,与汝了了这最后一遭情谊。”
当时的秦遂很不理解为什么要限制自己的行动能力。但很快,他看到了冰肌玉骨的小露露手里一根银丝,牵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圆盘风筝走到风回对面。
秦遂喊她,睁着大眼睛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但是露露没有应答,她看着风回,晶体一样透明的手臂往后一指,他们都看到了后面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全部都是山脚下村庄里的人。
露露把银丝放开,那条线从她掌心划过,拖出一长条红痕。她从风回手里拿过铁耒,拆成两个部件,把其中锋利的铁件往红痕上用力一砸。
秦遂看到了完全繁盛的春天。以后的每个难以入眠的午夜他都会想起这个场景,幻觉看见数不尽的杨柳春色,鼻腔里却是浓烈渗人的血腥恐惧。
露露人虽然是透明的晶体,但她的血却是赤色的红。那些液体并没有流向土壤,而是丝丝缕缕的切成两半,分别归了月亮,和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
秦遂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喊不要,一直在问为什么,聒噪到风回头一次给他贴了禁言贴。
他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那两个方向。血流过的地方滋养出来各色花朵,桃杏梨李,绿草茵茵,一路地毯似的延伸到村民们脚下,他们的神色轻松欢快,闭上眼睛,好像人人都得了长生极乐。
而去向风筝的那边,银丝自然而然的在她伤口上和风筝间插起连接。圆盘越来越亮,凹坑的地方也开始补满,它悬在露露的头上,像是在测度她灵魂的重量。
露露毫无表情,她站在风回挖开的土地旁边,当着他们的面撑开自己和他们别无二致的的血色嘴唇,里面空空荡荡,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右手上绽着令人心悸的血花,而她张开左手,活动着探进伤口,从里面挖出一块石头递给风回,朝他弯腰致意。
又蹙着眉从里面扯出一块薄纱,朝天一扬盖在风筝身上。最后她走到秦遂面前,眼睛里第一次盛着亮光。
她把手在身上胡乱擦两把,然后去摸秦遂的脖颈,短暂停留,似乎是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然后她把手上的精明草花环取下来,轻轻插在秦遂胸前的筋束上,然后对着他轻轻笑。
天边莫名有丝竹之声,秦遂看着鹿鹿身后的漫野春天,他和她之间隔着束缚和血迹,五色土累了一层又一层,但她面色平和,张开嘴用唇语对着他道:“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她问了但也没等回答,转身朝着那个巨大的洞口跳,一个闪身就不见踪影。这时候,秦遂才终于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总算是死了啊,莫名其妙的怪物。”
“诶,她要不死,你我何来的百年寿数,且先莫提,防着没死透呢。”
“月亮也好了,不用咱祭生来赔了,此不妙哉。”
“此言有理,甚是有理……”
秦遂听得火大,但风回仍旧没放他下来,他把石头丢进五色土,把它们碾碎围成一个小圈,念一句咒,从挖开的洞里慢慢浮起来水源,它们绕进圈中,缓缓塑造出秦遂的龙形出来,透明见底,无形无色。
风回收下石头之后就一直在颤抖,好像全身心都在和那块矿物搏斗。他从风筝上扯下银丝,不顾飞速升腾的归位月亮,躬下身去系上水龙,摇摇晃晃走到秦遂面前。
他开始流血,那块石头被他嵌在心口,这个人此刻一点都没留手。他在古老浑厚的吟唱声中把水龙放进精明草环,小小的白花中间躺一只盘龙,入目皆春,明明很温馨的场景。
但那些村民退尽,风回双手颤抖,天地空旷,束缚疯长。秦遂目眦欲裂,走到那一步他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隐士风回要走遍名山大川给他养身体,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他引来这一捧水。为何素未蒙面的河伯都对他关照,为什么在绿山过得好好的露露要挖骨中石,为什么要给自己献花环,他都一头雾水,他明明哪一方都没认真见过。
他那时候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散了,他本人逃不开躲不掉,空囚在浩茫天地,也不知做了什么人质。
那天的最后,捆龙筋崩开,秦遂满身染火,但他跪在月光下感受到的是无边寒意。四洲八海所有的水体都在升温,但他看着面前不断失去生机的风回,遍体生凉。
在弥留之际,风回让秦遂回到绿山脚下,“不伤草木,不害子民,察兮安兮,千年为定。”秦遂点头应了,他身上涌动着风回不断传来的灵气,没有理由不扛起他的责任。
反正他本来就空孑一身。
他还告诫秦遂,他才修补好的神格切忌动气,除绿山外的万事不可求全。秦遂一一应了。许是看着他面如死灰,风回最后半开玩笑的咒他一句:“余从不后悔,自此有别爱要寻。汝性佞直,且修身养性,妄动必有失策空忙。”
秦遂还是应下。他看着风回解脱一样的笑起来,看着他抖着皮包骨的手去摸心口的青雀石,看着他闭上眼睛,雪白的胡子间掩藏着一个听不清楚的名字。
此后千年,秦遂夜夜坐在院中凝望绿山的方向,那边仍旧绿草如织,光华璀璨,只是空无一人。
不知月亮栖息时候会不会想起它也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