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又开始挣扎,反抗着身上的压力,她悠悠说:“不是要坦白吗?这样不好说。”而且她骨头咯吱响。
秦遂松开锁在她腰间的手,绕到前面来,跟锁犯人一样抓紧两只手,青筋暴起,掌心相贴,心跳在两人的狭窄空隙里缓慢共频。
“你知道月亮嬉游的绿山吗?”秦遂比起眼睛 ,但又固执地把头摆到露露的方向。他当然不敢睁开眼,他现在的整个眼瞳都是黑色,会吓到露露。
露露也不在意。她用眼睛描摹这个人的面相,他面容雪白,头发乌黑,剑眉星目,英气风流,如果忽略被他自己咬得发白的唇,不停颤抖的眼皮的话。
她简短的给了个“嗯”的回应,也没挣开手,反而是张开嘴无声吟唱。她只是想有个保障,哪怕这个人在她面前如此脆弱了,但她的戒心还是保留。
“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驩兜作乱的时候,离绿山二百里的小村子里有个世外隐士,据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怕露露没有印象,秦遂还专门给背景详细说了一遍。
露露确实是有印象。这会听到秦遂说,脑子里倒是莫名填出来更多细节。驩兜,传说出身三苗,又做了尧的高级官员,后因质疑舜继位的正当性而起兵叛乱。
史籍有载,尧与有苗战于丹水之浦,驩兜率三苗抵抗,尧帝征而克之,大胜而归。
而史籍没说的是,那一场战争,整个丹江口黑水沸腾,无声无息的烧了三天三夜。水道犁地三尺,在大地上做金蛇狂舞。
到第四天的昏暗交接,秦遂睁开眼睛,小小的他盘在焦土灰烬之中,周围血腥气和水臭气交织,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膜翼拉着自己向上飞。
居高临下,他看到天地乱红,晚霞昏沉低低挂在天幕上,他伸手就可接,他也确实伸手抓了一把,然后从那一大把的轻盈颜色中冒出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女仙,环佩叮当的叉着腰问他是不是要死,敢拦她的路。
“等等,你不是天河水来的么?怎么还有膜翼?”她看一眼秦遂的耳廓,那边红扑扑的,没有长出颗粒,环绕的绿色光点也没有陡然变红,意味着没有说谎,她的真言咒还在发挥作用。
秦遂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他左右活动一下自己的头颈,一双明眸漾着桃花朝自己聚集,总算是平静下来了,露露想。
但是他们靠得实在太近。秦遂的表情越来正常坦荡,但是露露没有,她又开始挣扎,拉了点力气,最后秦遂看在她红到滴血的耳朵,到底还是放了右手,左手上寸劲不让。
“在后面呢。”秦遂轻笑,月亮升起来了,他现在像个出来上班的魅魔,但他自己没觉得,他只接着往下讲,“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小女仙气鼓鼓的把云从我手里扯出来又走了。”
秦遂看着她伸展着肉乎乎的双手用瑰色的深沉云朵铺满整个西南天色,铺得太多了,云层堆积在一起,隐隐有雷声传来。
而他所处的地方,丹江倒灌,黑水陡然浑浊,触目所及都是黑色焦土,但河流里全是黄土的颜色,它们须臾之间填满整片土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河伯踏浪而来,他站在潮头,仰头看着龙形的秦遂。
出于好奇,秦遂飞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河伯是个很慈祥的人,他把随身的拐杖在水里搅两下,把这块地更广大的覆盖起来,然后他笑呵呵的给秦遂指个方向,让他去西南找那个隐士。
“你且去,他自有办法处置你。”河伯笑呵呵的给了他一个木牌,上面打着好几个绳结,只说那人看了就知,然后扬起一阵风来,还轻轻的送了他一程。
离开满目焦土,秦遂飞了两天两夜,又饿又累终于降落在一个平台上。这地方到处都是山,他睁开小小的眼睛仔细分辨也没找到方位,最后还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手上提着火把朝他走来。
他累倒在地上就一个布团的大小,对方把他挂在火把上,还抽了龙筋给他捆得扎扎实实,然后提着一龙一火回了家。
秦遂后来就跟着这个人修行,白天到处山南海北的跋涉,晚上他再驮着对方回到小屋。小时候的秦遂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在外过夜,但那个叫风回的人从来不给回答,只天天到了日头西沉就把他的膜翼拽出来,跳着喊着要回家。
那天一早,他们俩打算横跨乌蒙,越昆山之丘去找罕见的血灵芝,说是让秦遂吃了就能好得完全。“到底也是你有造化,刚好逢着这药出世。”
但他们本来是不用走这又远又难飞的一趟的,秦遂有一天下午在村子里逛,明明就看到河水尽头有一座山。
他那时候也好奇,爬上附近的小丘,发现河谷里有很多风回给他吃过的草药,它们一丛一丛的到处都是,和风回跟他说的“珍稀”半点搭不上边。
就是这一眼,他双目如针扎,整张脸红如烙铁,身体发软,重心不稳,往下一头栽去。却没有磕在地上,有绵软的草地铺垫在他脸下,他怀着警戒坐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膜翼又被放出来。他紧张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翅膀子。
有很清凉的草药附在他面上,带着轻微的薄荷香气和花朵馨香。他张开手听指令在整张脸上揉开草药,在迷迷茫茫的间隙中秦遂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她面色雪白到透明,光影折射下她裸露的身体结晶出完美光芒。
她没和自己说话,只伸手示意他好了就快走,然后轻盈一跃就站在树冠上,无比熟练的张开左手放在眉骨上眺望远方。
秦遂把脸上擦干净,才认真打量这块地方。这个山谷里拔地而起只有一棵树,它大得能荫蔽下整个村子,但看起来却并不显空间逼仄,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在延伸三丈就是一条不知发源的河流,水亮晶晶的,在里面打滚一定很好玩。
在小溪的右边,空白天光下是一块又一块的土地,上面长各种各样的植物,秦遂评估着哪些好吃哪些不行,还发现了血灵芝。它们挨挨挤挤的站在土地里,跟着风还会摆动,摇动之间会有丝丝缕缕的血溢出来撒在土壤里,在这一片灵气天地显得格格不入。
秦遂看着露露的眼睛,她的冷静和漠然和年幼时候的她别无二致。但他就是着迷,他已经又换了姿势,他靠近露露,把她两只手都捧在自己掌心,看着圆润粉红的指尖,他继续说。
他和露露的第一面真的仓促,等他回去后风回倒是结结实实让他跪了一晚上。他们两个人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对望,他没听到风回介绍露露的来历,但清楚看到了他吹胡子瞪眼,咬牙切齿地说,
“汝以为余因何从不带你去绿山?那地方阴邪得很,汝有命回来都是人家心慈手软。”他不知道,每年的第七个朔望,绿山会张开结界,方圆万里随机照射到的活物都会被收集,填满山丘河谷,等到来年变成养料,供养树木,澄清河水,维持只有月亮看得到的独一绝色。
第二天一早他们俩就启程,在飞过绿山时,只看到空空荡荡的河谷,风回气得又在秦遂头上敲一把,“还看,看什么看,把余丢下去你就满意了。”
他们在昆山之南一呆就是三个月,这时候风回不吵着要回去了,他夜夜都站在山间空地上,掐着手指自言自语,然后第二天他们就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更多药材。
很多东西秦遂都看不懂,但风回让他吃他也就吞下去,直到有个晚上。风回站在小土丘上,让秦遂把翅膀放出来,他拿着个小金锤沿着骨头上下敲两遍,然后跟他讲他们再不回去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飞快,风回带着他遍历人间,斩巨蟒杀蛟龙,越雷泽翻沙漠,哪怕是天地倾覆,风回也都是浅淡的从容模样,秦遂一天天长成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