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赤翎回到她身边,竹坞慢慢掩去身形,苍蓝月亮和外面的月亮融为一体,她和许先生都没有大动作。
露露胸前的扣子上垂着的绿丝绦里闪着莹莹的圆圆光斑。二丫也在沉默的陪着他们。
没有活物的镇子总是容易令人遗忘时间,露露就看着许先生写写改改,提笔一半又去翻那些书,抖抖索索的一晃就是许久,然后再往下写。
他伴着猛烈的咳嗽在茫茫如白雪的素纸上艰难行军,哪怕身体颤抖颓唐,他的字仍旧端正平稳,露露观察他皱起的眉头,佝偻的脊骨,在如豆灯影下,他的身影拉长映照在土墙上,那片半透明的影子里堆积着一扇又一扇书架的重量。
等到快天亮,月亮已经在天边浅得透明,许先生回头,他脚边是弯腰抱膝睡着的露露,拱起的脊骨里有温沉流转的血液,他浅淡的嘴角挽起,悄无声息的想站起来。
刚刚推开椅子,轻微的异物感让他往下看,赤翎已经把身体缩到最小,盘在露露脚边,他摇摇头,打着空手往外踱步。
“今天你也要去吗?”露露还是醒来,她在整个房子周围都有部署,任何风吹草动她都知晓。
“去。”许先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里有葳蕤摇曳但不屈不折的微弱流星。露露站起来,踮起脚,望过他痩薄的肩背,看到冷漠天幕上隐隐缀着的些许小星。
“为什么。”露露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就事论事,“那里已经没有学生,甚至”她呼吸一口清凌凌的晨风,“这里都没有生灵了。”
到底还是委婉了一分。
“二丫还在等我。”许先生抄着手,他微微抬起头,双腿并拢,仔细看还有些抖动。
露露一边感叹这个幻影的真实,一边又觉得心里有隐秘的艰涩。“没有了,二丫也没有了。”
许先生终于把头转过来,他看着面前双手攥得死死的女孩,突然拉起嘴角,那一瞬间,露露真切的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奔她而来。
“那么,你愿意听我讲吗?”许先生的声音非常温柔,他看向露露的眼神里有温柔的泉山流淌。他转身回来,从书山里拣选出一本《文心雕龙》,从她身边再次经过,如泣如诉地道,“跟我来吧。”
露露在凌晨的夜风里跟他一起走出柴门,在泥土和碎石里走向她之前歇过脚的山坡。许先生带她绕过山脊,在背风的那一边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连片土包。
“不管你想要什么,都等我上完这一堂课吧。”露露点头,她席地而坐,周围全是小坟包。她心里有深重的雾气,提炼汇聚在面庞上,变成透明无色的泪滴和露水。在这片山坡之上,这些人是否是老师的骄傲学生,又是哪一家的英雄儿女,或者说,他们长眠在这再也回不去的新乡,是否在满目疮痍的某处,还有旁人在为了他们守望?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①
许先生这一节讲的是文学的创作动机: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露露听得入迷,全然忘记拿出出门时叮嘱赤翎准备好的纸笔。巍巍高山,静默无言,她和他就这么对望。
许先生讲课非常流畅,他一向文弱的肩膀此时挺得笔直,双目极少时间落在书上,尽数洒在面前的黄土垄中翠树林间。他的引经据典对露露来说是有问题的,但不妨碍先生深入浅出,他总是会举出常见的例子来作证,但又不至于无聊。真是很好的一节课。
“同学们,我们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许先生把书合上,眼眸中盛满碎星明光,“我们一路四千里,从炮火连天到鸡犬相闻,走过繁华大道也穿行穷山恶水,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因为我们有广大的愿望,我们还有未竟的使命。”露露在许先生的叹气中看到了土包上飘起奶白色的雾气,他们一个一个的仿若应召而来,但却徘徊忧思,无论如何凝不出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