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讲进入东汉末期后,建安七子崛起,拉拔着整体文风逐渐变得成熟,且风格转为刚健清新,为后来文学创作的的高峰铺平了……”他缓慢的接着说,侃侃而谈王粲的《七哀诗》。
百里不见人,草木谁当迟。倒是很符合此情此景。
登城望亭燧,翩翩飞戍旗。行者不顾反,出门与家辞。或许就如二丫说的那样,他们都是行者来的,只是很多人辞家之后就再没能够回到故乡。①
露露沉默的听他分析完诗歌节律和文化背景,她其实没有概念,但听懂了最后落脚的那句“而今家国衰亡,我辈怎敢退让。”
她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不知不觉把手放下坐得板正。那一刻她就是再听不懂,也能从他颤抖的声音,坚毅的眼神里感觉到澎湃的热情。
他明明是瘦小单薄的人,面黄肌瘦的脸颊上一点余肉都无,但他坚定的站在那里,就好像这里坐满学生一般,好像他和他们一起振臂疾呼,然后出了这个偏偏倒倒的铁皮房子,他们就能成为这个小镇的钢铁脊梁。
露露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她飘荡无实处的心托生在许先生手上灰白色的纸页上,被他早已失去体温的五指轻柔握住,从黑烬时空的深深处泵出来被文字笔划包裹的嶙峋历史。
她完整的听完了许先生的这节课,觉得自己没有带笔记下来是唯一的败笔。他站在那里,面前是新生的门户,身后是旷远的风洞,但他脊背笔直,长衫随着动作自由舒展,胡须沾染他胸怀里凝实的墨池,刺穿皮肤生长出无穷无尽的沧桑和沉淀。
露露来了极大的兴趣,对一堂课花了快两个小时一点都没感觉。她看着他收拾着不存在的教具和书本,跨越口字中间的小广场,打算去对面。他步伐生风,又透着没来由的沉稳,脸上还是严肃,看起来不像是会给二丫买糕点的样子。
但他这次也没有成功走到对面。推开门那一刻,飞机的轰鸣响在耳畔,露露都惊了片刻。她张开苍绿色结界想把许先生包裹起来,但没有一点用。
许先生还是在屋檐下被炸开的炮弹击中,他伸手格挡住胸前,艰难的把书页回护着往会走。
炮弹没有长眼睛,但深知火力覆盖的道理。天上的黑点从一个变成三个,它们毫不停歇的投下诅咒一样的飞弹,这个小小空间到处都是火焰和碎石雨。
露露看着这些可恶的长条子穿过御柳环四处作奸犯科,许先生已经且躲且退回到室内,露露就眼睁睁的看着他重复回到与昨天分毫不差的地点,然后被早已倒塌的桌椅绊倒,锋利的铁角戳进他的侧脸。
她深重的叹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着暴烈的狂风。她把手在青雀石上摸一把,然后站在房门前开始画符。她的衣服无风自动,青色的丝绦在黑烟悬日的衬托下是挣扎生机。
竹坞被她召唤过来,在昏黄日光下铺展来纯黑色的深厚壁垒。它感知到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心意相通下自发拓展范围罩住了整个小学堂。
没有人管那些天杀的轰炸机。露露已经明白过来这是重现循环。只有她的时间是正常的,也只有她的门敢开在这里。
她借助门撕开了窗口,解脱了二丫的轮回,那就必然能改写许先生的!无论如何都要改掉,露露眼神投向虚空,瞳孔里闪耀着凌厉的锋芒。
也确实是,黑色的竹坞边界带着月亮降临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奄奄一息的许先生还没有陷入昏迷,他只猛烈的咳嗽,长衫缠在他的脊背,像是安抚又像是禁锢。
竹坞张开之前,露露就让赤翎在外围放风,等到轰炸机离去,天黑下来再通知她撤除。她自己还是看着许先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破碎瓦砾中,眼镜还没来得及破裂的许先生只是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液,露露感觉不到温度,仍旧无法制箭。要制血箭还有一点就是主人要有念想,越浓烈越好,许先生制不成,可能也有这个原因。
因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状态,他看一眼人为制造出来的黑天,也不说止血,弯腰咳嗽着回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露露跟着他进去,是起居室的布置。
这么叫是因为它整合了多种功能,小小的一张床委委屈屈的靠着后墙,洗漱盆和架子就挤在它旁边,采光更好的窗边摆着一张坑坑洼洼的木桌子,上面规规矩矩的摞着三沓书,有厚有薄,但都是旧得发黄。
许先生一瘸一拐的拉开椅子,把怀里的书轻柔放在右手边。然后从吱呀乱叫的抽屉里摸出一个自己订起来的集子,露露走进一看,上面端正隽逸的写了《中国古代文学史纲要》几个大字。
她在那一刻有点鼻子发酸,即使她一年也看不了几本书,但突然就是很想知道这本书的内容。
但她的理智也很清晰的告诉自己,这本书很可能不会留存下来。毕竟他的学生一个都没了,镇子上也没有活人,大家死的死逃的逃,谁还会管这些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