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丽月光一点没有浪费在混乱树叶间,全撒在她们俩身上。小女孩开始哭泣,她的眼泪大颗大颗,但坠落不到地上,只把嘴张得巨大,无声嚎啕。她的样影子指向镇子,身上的光芒一闪一闪。
人间太苦,只有在月亮映照下才能哭上一哭。
露露觉得有点气闷,但还是不得不问。
女孩的声音在她脑内响起,气若游丝,发音艰难,好似悬走钢丝。“我…我叫二丫,这里是昆明。”
露露似乎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问孩子是不是天天都会被轰炸。
“会,我们一家都是这么死的。”女孩还是哭着,但她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被抓在自己手里,脸上两个空空荡荡的黑洞。
“春英婶子说飞机已经在这飞三个月了。”孩童对时间大都不敏感,反正睁眼闭眼就又是一天,所以都是从大人口中知道时刻。
“小刘哥哥说这里太远了,日本兵暂时还过比来,所以派飞机来当眼睛。”夜色深重,藉着如银月色,二丫回头看到自己的镇子,这里高山巍峨,朦胧的雾气给低矮的建筑覆盖上轻纱的绷带,希望它明天起来就变成三个月之前的平静模样。
露露这时候觉得自己脱离□□,她听见自己声音冷淡的问镇上还有什么人,但她心里明明很想摸摸小孩头,告诉她没事了,不会担惊受怕了。
是啊,她还这么小,原本就不用担惊受怕。
“没有了。”二丫的眼眶里的水色汹涌澎湃,她拿手去擦,眼球离开松动的手掌,她又蹲下去摸索着捡起来。露露摸不到她的眼球,只能干看着。
“会给我煮叶子面的妈妈、当铺里总是板着脸的德顺、糕点铺的刘奶奶…好多人…他们…他们全都死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让露露感觉自己在蹂躏老式唱片,她心里不是滋味。“就连镇子里要教我写字的许先生今天上午也死了!”
“为什么啊?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为什么大家都要死啊?”按照灵体的形成标准,二丫还很弱,她甚至只能借着铜钱凝出不完全的身体,但她说话的当下,身上翻滚着浓重的阴气和怨恨,照拂在她身上的月光扭曲成银蛇。让幼童理解为什么人会一夕之间变成尸体还是太难了。
露露张张嘴,她回答不上来,她只觉得遍体生凉。她并没有亲历这个时代,也没如何接受过对它的教育描述,但她还是从嘶哑的控诉和惨烈的断壁颓垣中传达到深刻的撕裂感和如有实质的悲凉。
“姐姐,你的衣服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二丫抽抽搭搭的哭了好一会,赤翎已经卷着一兜水果回来,但接收到露露的信号,它靠在附近一块石头边没有靠近。
真是该死啊,好好一块石头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全是硌人的棱角。
“我把眼睛给你,你帮我找一趟许先生行不行?”她仍旧在流泪,豆大的泪珠里掺杂进了血色,她说,“昨天许先生让我找他,说给我馒头吃,说教我写字。”
“我今天上午…我今天上午去学堂的时候…”二丫停顿一下,猛吸鼻子,慢慢说,“他没给我馒头,我就骂他骗小孩…我…我还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是啊,饥饿的小孩怎么会有那个意思呢。露露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荒芜和残破,心里甚至开始麻木。
“要是知道许先生会死,我一定不骂他迂夫子的……”二丫垂着头。她没有接收到露露的下文,抖抖索索的想要把眼球安回去。但是没有办法,她太弱了。
“给我吧。”露露最终还是摊开了手,她手心里掐着的净瓶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储存灵物的东西,还是从竹坞里薅出来的。
“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露露看着女孩背后的遥遥月亮,有种千古不变的冷漠和荒凉。好像很早以前,自己也是这样,高高的看着一切事物出生,井然有序的运行,崩溃,然后在自己面前坍缩变成废墟瓦砾。
世事反复无常,算来尽是空茫。①
二丫摇着头说没有,她只想留着这双眼睛再看一遍许先生而已。她还记得遇到他的那一天。她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大的年轻人,仰视他的时候又没有感觉到一丝危险。
他和许多学生风尘仆仆的进了镇子,轻声细语的坐在糕点铺里采买东西,他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围成几团很是热闹,但偏就是他看到缩在角落的她,还拿了一块桃酥笑着问自己:
“妹妹,你想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