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几人走了半天一直在魔域外围打转,直到应淮之看见界碑。
一块黑色的巨石矗立在面前,上面刻着暗红色的魔域两个大字,不像是仙门那样拿笔写、拿剑刻,倒像是……
像是什么利爪之类的东西应硬划上去的。
应淮之远远看着,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块巨石。前世的他为了躲避那个既定的结局,从没在‘不夜天’常住过,像是个走亲戚一般,每逢过年才能一见。而到了应淮之身上就变成了只有每年宗门大会这种场合,众人才能难得见他一见。
而沈慈英对外宣称:
长老应淮之,有感悟飞升之能,故云游四海以饲机缘。
这也是‘不夜天’的弟子第一次知道那个不务正业,整天只知吃喝玩乐的咸鱼长老竟然已近飞升,着实是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应淮之有飞升之能这事除了应淮之在‘不夜天’的几位好友知晓,除此之外便只有裴聿。
当时的裴聿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至于为什么这个十几岁的孩子会知晓,这事就得问应淮之自己了。
应淮之这人又菜又爱玩,不胜酒力却又偏生爱喝。
某一年宗门大会结束后,沈慈英难得一见这个师弟,拉着应淮之在落霞峰是一番畅聊,一夜下来,话没少说,酒也没少喝。
后半夜,两人喝得醉醺醺,沈慈英一看就是老狐狸,走的时候人那叫一个精神抖擞,反观应淮之走两步就东倒西歪,走路走的是s型。
前脚刚迈出去,后脚恰好碰上裴聿,沈慈英看见他过来便招招手:“小裴,过来,送你师叔回去,师傅我……我先睡了……”
闻言,裴聿:“……”
那时的应淮之比裴聿要高一些,背上背着这么一个醉汉,应淮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裴聿身上,死沉死沉的。
裴聿忘记那一夜自己是怎么把人从落霞峰拖回酌月峰去的,只记得这人后来耍酒疯不安分,拉着他坐在酌月峰的山门前的台阶上数星星。
数了一会“扑通”一下,人摔躺在地上。
雪白的衣袍上有月华在流动,看着就价值不菲,照应淮之的话来说,这是他出席活动的战袍。
乌发摊开在石阶上,铺了一地。
应淮之嘴里小声嘟囔着:“这……这星星怎么还跑来跑去的……”
裴聿一边听着一边抬手按了两下突突跳的太阳穴。
应淮之安静了一会,就在裴聿以为对方睡着了时,胳膊上突然传来一股拉扯感,那只手顺着他的大腿一路摸上肩头,然后攀着他的肩膀挣扎,似是想起身。
应淮之平日里就神经大条,喝醉了更是不知天地为何物,故而他并未发现身旁少年的异常。
裴聿垂着头,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也无法去想,脑子在应淮之手掌抚上大腿的那一刻已经迷迷糊糊停止了运转,脑子里各种思绪黏在一起,根本无法理清。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面上的滚烫,喉咙发干。
应淮之坐起来了,起身时撩起一阵风,在两人靠得极近的此刻,裴聿清楚地闻到应淮之身上的味道,酒气里夹杂一丝淡淡的兰香。应淮之似又觉得不舒服,歪着脑袋靠在裴聿肩头蹭了蹭,半眯着眼缓缓开口:
“小子,我知你看不惯我行事放浪,但你知不知道我……我飞升……回家之后此间之事便再与我无关了。”
那天的裴聿端坐着,嘴角紧紧绷着,难得没跟应淮之呛嘴,就那么被冷风吹着,听着应淮之喝醉了絮絮叨叨,什么话都往外说,就这么在那冰凉的石阶上硬被夜间的冷风吹了一个时辰。
应淮之当时已是大乘后期,有修为傍身,亦有抵抗世间寻常风霜雨雪之能,但裴聿就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里,每每有朔风急急掠过,便忍不住一个哆嗦。但感受着一边身体上传来的温热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发烧。
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身热还是心热。
那天的应淮之是裴聿从未见过的,仰着头望向夜空的时候漫天星辰也落进他的眼里。应淮之看着一望无垠的漆黑夜空,而裴聿就在一旁一瞬不瞬盯着他,眉眼弯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朝云城,回到了他们相见的第一面。
后来,应淮之不知何时靠着裴聿肩膀睡着了。那天晚上,夜空澄澈,皓月悬空,裴聿就这么背着背上的人,踏着满地残叶,一步一步将人送上温玉阁。
墨发纠缠,难舍难分。热气喷洒在颈间,应淮之难耐地拱了拱少年的脑袋。那一夜,少年挺着僵直的身体,脸红了一路。
一刻钟后,应淮之被酌月峰的小弟子抗了进去,裴聿站在温玉阁外见屋内明月珠的莹莹光芒从窗户透了出来,他才垂下眸看着自己蓝色弟子服衣角脏了一块。
——那是方才应淮之垫过的一角。
他久久盯着,片刻后遽然哂笑,随之攥紧了那一角,那时候裴聿觉得自己那点荒唐可笑的心思就像那片染了尘的衣角,肮脏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