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涌上来，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从一开始就没说实话，从最初的相遇开始就只是一场骗局，一个陷阱，猎物在踏进去的前一刻发出了疑问：这是糖果，还是笼子？
他没办法回答，不管现在是什么，最开始放在那里的，都只是一个笼子而已。如果承认了这一点，就这样承认……
司君会讨厌我吗？
沉默太久了，天马司低着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他说。
“我以为至少我们是朋友的……”
剧烈跳动的心脏堵住了喉咙，想要说的话，在此时此刻必须要说的话，全都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神代类眼睁睁看着天马司垂着头，从自己旁边走过去。
“……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他这么说，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一动不动，像被淋湿了一样走出这条小巷子。
他不想见我了吗……必须得，必须得说点什么，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就再也，再也见不到……
“……司君。”
天马司的耳朵唰的立起来，他转过头，看着神代类。
神代类竭尽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摊开手掌。那个，在刚刚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摘下来的眼镜，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
“司君的眼镜……”
“不用了。”天马司的耳朵又拉了下来，“变成妖怪之后，就不近视了，能看清楚了。”
“所以，已经不需要那个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神代类已经盯着那面挂着抽象艺术画的墙看了很久。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那个小巷子里站了很久，看到天马司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然后他很慢很慢地，小心翼翼把那个眼镜收起来。
眼镜已经不需要了，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也不被需要了……一想到这点，就喘不过气来。他总是很聪明的，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做什么计划。也总是能成功的，迄今为止每一次，一切都会完美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可是，可是……
现在应该做什么呢。他有无数种救急的方案，每一种方法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却没有一种能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明明司君就在墙的另一边……
只是这样看着，难过地快哭出来了。自己一定得做些什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只能迷茫地看着。然后他开始复盘那场对话，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希望来。
司君只是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那说不定，等他冷静一下就好了，第二天早上还要去上学，出门的时候就能打声招呼，只要他还住在这里，只要自己还能见到他……
神代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迫不及待地睡下，闭上眼睛，想着再睁眼就会天亮，却怎么也睡不着。
几个白色的纸人在房间里轻飘飘地飞来飞去，那些纸人完全是由神代类控制的，他有时候会跟它们说话，虽然本质上是自言自语，但是会给他一种和别人商量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就只能自己和自己商量了。
其中一个纸人开口了：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那只是一个式神而已。”
失败了就失败了，重新找一个就好，虽然很可惜，但那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再喜欢也只是式神，再怎么强大，也只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式神而已。那不就是，自己最初的目的吗？这个不行就应该开始寻找下一个……
“可是司君……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晨都期待着能看到那个笑容，期待着收到那份沉甸甸的便当，虽然他总是往里面放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可是只要收到，接下来的一天就都会打起精神来了，只要看到那个笑容，就会觉得空气里弥漫着甜滋滋的味道。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好像再也不会打开了。神代类伸出去的手在碰到门的瞬间又缩回来。夏日祭过后是一个暗沉的阴天，并不明媚的早晨，天马司没有从那里出来。
只要见一面就好，拜托了，哪怕自己永远也不会对此感到满足，至少现在只要……
他没有从那里出来。
一天，两天，三天。心沉到底，明明就在门的另一侧，就在墙的那一边……恐慌爬了上来，神代类开始怀疑天马司根本就不在那里了，是不是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搬家了呢？
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哪怕那股妖力还好好的待在隔壁，依然克制不住地打开了监控，安心地看到天马司抱着被子，对着那面墙发呆。只要他还在那里就好了。
每次打开监控，都会想起这一切都是个可悲的谎言，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为了什么才安装的监控，可是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可以看见的方法了，如果让司君知道了……
一定再也不愿意见我了。
纸人在桌子上说道：“他现在就不愿意见你。”
神代类把纸人揉成一团，丢到一边。
“司君不会知道的，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一定不会知道的。”
是迟钝，还是从来没想过去怀疑呢？哪怕是现在，他还是没发现那个显眼过头的监控。
另一个纸人飘到了桌子上：“不说出来就不会知道，最开始就什么都不该说！”
“但是，要和司君签订契约的话，他总会知道的，是我太心急了吗……”
“签订契约，不止那一种方式啊。”
是啊，明明有很多方式的，不止是自愿的，还有强制的……
“可是那样司君会不高兴的。如果司君不高兴，那就没有意义了……他并不是那种没有思想的妖怪，只要打一顿给点好吃的就可以签订契约，司君是……人啊。”
会害怕，会孤单，会难过的人。
只是交到了朋友就一股脑地付出，毫无理由的托付信任，纯粹热烈的人。
明明很害怕依然乐观地生活，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而逃避的，善良的人。
明明很害怕……他明明，最害怕鬼怪了。
神代类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依靠这一点去接近，依靠这一点建立起了友谊。
然后在那个时候，哪怕害怕到浑身发抖，他也依然站到了自己面前。
作为阴阳师，已经不是第一次和鬼怪战斗了，可那是第一次心跳得那么快，司君被袭击的时候没有，发现怪物太多的时候没有，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只在那一刻。
无法停止的心跳，无法停止的悸动，无法停止的……爱恋。
神代类一头砸在了桌子上，简直要自闭了。
“明明喂血也有很多种方法的……”
因为看起来实在是很好亲，就亲了。
“我是笨蛋吗……”
“是啊。”纸人回答。然后它被神代类啪的一下拍扁了。
式神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没有也无所谓，只有司君绝对不想放手，哪怕只是做朋友，也要回到两个人能每天见面的，幸福的日子里，没有办法忍耐——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神代类盯着监控画面，“先把监控拆了吧。”
事到如今，还能找到最初的那个笼子吗？
天马司抱着被子摇摇晃晃，他一会儿看看那面墙，一会儿盯着镜子看。
太绝望了，他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他实在是没办法面对，不是面对神代类，是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已经在家里躲了三天了，再怎么照镜子，那显眼的耳朵和尾巴还是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的家，没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吗？
虽然自己好像真的是妖怪……
天马司完全崩溃了，卷着被子滚来滚去。本来他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的，虽然每天吃泡面给学校打电话请假的日子不太好过，但他相信自己总不会从此完全变成一个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妖怪，再等两天肯定就没事了……
但是，刚刚家里打来了电话，一脸兴奋的妹妹高兴地宣布，如果哥哥不能回家的话，她就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看望天马司了。
天马司吓得要晕厥了，拼命找借口也没能打消家人的计划。虽然还不清楚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妖怪还是人类，但如果是人类的话——自己这幅模样绝对不能被看见！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现在就逃跑吗？可是能逃到哪里去，连出门都担心被人看见。如果，如果类在这里，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看向了那面墙。自己应该去找他吗？只是在隔壁，只是那么一点点距离，出去一下不一定就刚巧有人路过吧？
可是……
已经过去三天了，神代类也没来主动找过他。是不是已经放弃关于式神的想法了呢，他应该也觉得——
“司君？”
又是那个声音，每次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都会出现的声音……天马司呆呆地转过头，看到神代类站在窗边，沐浴在安静又祥和的月光下，简直就像一场梦。
视线相对的瞬间，神代类立马惊慌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打算从那个窗户翻出去。
“对不起我以为你睡着了我现在就走——”
“太好了！”天马司从被子里蹦出来，三步并两步地扑进神代类怀里，“类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神代类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获得这样的对待，他茫然地离开那个窗户，跟着天马司坐到床边，听天马司讲完自己的困扰，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掉下去，最后定格在一副又落寞又有些庆幸的表情上。
“所以……”他斟酌着，“司君现在是，没办法让耳朵和尾巴消失？……所以才一直不出门……”
“是的！虽然就这样拜托类不太好，但是类一定有办法的！请帮帮我！”
“啊没事，司君想怎么拜托我都没关系……”
诡异的客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神代类又说：“关于这个，司君的妖力才被激发出来不久，无法控制是很正常的，需要经过引导和练习，只要……”他卡住了。
天马司急切地追问，“要怎么做才行？”
“……只要和我签订契约……”神代类近乎是自暴自弃地捂住脸，完全不敢看天马司是什么表情，在天马司开口的瞬间急忙补充。
“不用正式契约的！只是不想要妖的特征这种程度一个临时契约就可以了！”
“——我做类的式神，没问题吗？”
“诶？”神代类把手放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天马司，“司君没有生气吗？”
“没有啊。”天马司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是那天晚上……”
天马司的耳朵又耷拉下来了。
“那天晚上……确实，很难过，明明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对不起！我……”
“但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类呢……”
“司君……？”
神代类呆在那里，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总是那么从容，总是那么淡然，总是那么可靠，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慌乱。
天马司这样想，他一直觉得神代类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到不像人的人，然后那一天，说着要签订契约的时候……
他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淡淡的，温和又克制的笑容，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像小孩子一样不加掩饰的，那么，可爱的笑容。
明明是朋友，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呢？
是阴阳师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我全都不清楚呢？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虽然类一直在骗我，最开始确实有一点生气。但是类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类一直都对我很好，和类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开心。还有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也是类保护了我！类只是一直没有说实话而已……最开始类来邀请我去看烟花的时候，我也撒了谎，明明非常想去还是拒绝了，明明非常想和类做朋友还是拒绝了，但是后来我邀请类去看烟花，是因为我相信类，所以……所以！”
天马司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问出了那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类一直不愿意对我说实话，是因为我没有得到类的信任吗？一直到变成妖怪才开始说阴阳师的事，是因为作为朋友，我没能让类愿意相信我吗？无法让类信任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我，也可以做类的式神吗？”
神代类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只是愣愣地，近乎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司君是说，想知道我的事？”
“对！作为朋友要坦诚相待，所以我想知道关于类的事！如果类不愿意告诉我，那一定因为，我们还不算朋友吧……”
“不是这样的！”神代类急切地握住天马司的手，“司君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和谁都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人。并不是司君不值得信任，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相信别人，明明是司君的话，哪怕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把一切都说出来司君也会同意的……”
“我是说，我从现在开始学着相信司君，我的全部，只要是司君想知道的，都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这样的话，可以原谅我吗？”
天马司拉下去的耳朵立了起来，眼里像撒了一把糖纸一样闪闪的，他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现在就可以告诉司君，我……”神代类闭上了眼睛，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做，“其实我！在司君的房间里装了监控……”
“哪里？！”
“上面……”
“哦……”
天马司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睁的大大的，“类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神代类忍不住问，“不会生气吗？”
“因为类说我是类独一无二的人，所以我觉得，类想通过监控一直看我，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而且，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他严肃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司君也是笨蛋呢。”
天马司整个容光焕发了起来，只是因为得到了承诺，对别的事都是种敷衍了事的态度了。
“既然没有别的问题了，那我也愿意和类签订契约哦！现在就开始吧！要怎么做？”
神代类诡异地沉默了。
在来之前，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会这么顺利。已经做回了朋友，已经可以回到之前那样每天都待在一起的日子了，而且还可以签订契约，完成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但是……
应该说出来吗？既然答应了要毫无保留，那应该说出来吗？
答案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于是他说：“要亲一下。”
“这也是契约的一环吗？”天马司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啊我知道了，是和上次那个一样吧，烟花秀的那个时候……”
你想知道的话，我就会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哦？
“嗯，不太一样呢，上次那个，只是式神的契约，现在这个，除了式神的契约，还是……”
“作为恋人的契约哦？”
“等等等等！”天马司义正言辞地大喊道，“你是说，我不仅要做你的朋友，你的式神，还要做你的恋人吗？！”
“……不行吗？”
神代类悲伤地垂着眉毛，好像要哭一样盯着天马司。
“我是因为信任着司君，才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如果司君觉得被我喜欢这件事很讨厌，我就再也不说了。”
“没有讨厌！我只是……我不太清楚做恋人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没有像类喜欢我那样去喜欢类，那对类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神代类只是捧住天马司的脸，轻轻低下头，问，“对司君来说，我是重要的人吗？”
“……是非常重要的，不能失去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咚咚咚地响起，无法分辨那是从谁的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神代类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既然这样，那司君也学着来喜欢我吧，我相信司君，一定能学得非常好的。”
近到已经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天马司没有回答，只要是你的话，好像就不需要回答了。他只是紧紧地闭上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睁眼一样，然后轻轻地仰起头。
迎接一个虔诚的，庄严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司君，既然是恋人的话，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
“你家不是就在隔壁吗？”
“可是……”
“现在搬家的话，能够在明天之前搬完吗？”
“！马上就能搬好！”
“太好了，这样等家里人来的时候，就可以给他们好好介绍类了。”
“司君的家人吗？什么时候来，我也稍微准备一下。”
“明天。”
“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