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司看着那扇在眼前关闭的门,第一次心慌到无以复加,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一样。自从那个夜晚把神代类留下来过夜之后,他就再也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吃晚饭了。
说着什么要冷静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虽然每天早上的便当还是会微笑着收下,可是那份笑容似乎比以前冷淡了不少。
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他还以为他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呢!天马司不甘心地在神代类家门口走了两圈才慢吞吞地回家,完全忘记了神代类刚搬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神代类拒之门外的,只保持着最基本的来往,更近一步的道路被完全封死了。
难道说,是因为他那天晚上睡得太不安分,才导致神代类不愿意继续和自己来往了吗?
确实太过分了,明明特意睡在了房间的另一头,还是打扰到了人家……天马司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总不能是类把自己搬过去的吧!他是那么正直的人……而自己居然做出了那么冒犯人的事!
从神代类怀里醒来的时候,吓得快要跳起来却被死死地摁住,本想挣脱出来假装无事发生的……最后却变成了那样。说着没关系,果然还是生气了吗……
天马司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又要离自己而去,不是因为鬼怪而是因为自己的不良习惯,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呢!只有类自己一定要挽留,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绝对……!要是能有什么人可以给自己出主意就好了,光靠自己怎么也想不到可行的办法……
要是有什么人……啊,对了!
“咲希!”
自己可是,有个可靠的妹妹的人啊!
天马咲希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似乎刚逛街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一脸惊喜地打招呼,随后很快摆出了严肃的表情,显然注意到了天马司迅速变得沮丧的脸。
“怎,怎么了哥哥!遇到了不好的事吗?”
“就是,关于我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天马司悲痛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收获了妹妹同情的眼神。
“那真是很严重的事情呢!不过,既然没有完全冷淡下来,哥哥要不要试着约他出去玩呢,周末的时候一起出门可以增进感情啊!”
“我试过了!……他拒绝了,不管我约他做什么,都拒绝了……之前想去他的学校那边堵他,结果每次去都没见到人……”
“哇啊啊,怎么这样!就没有什么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吗~!”
什么……无法拒绝的……天马司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只要无法拒绝,就,就可以一起出门了?!太厉害了咲希!真不愧是我可靠的妹妹啊!”
“诶?帮上忙了吗?虽然不太明白……总之哥哥有办法就好了!”屏幕那边的天马咲希期待地笑了起来,“说起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爸爸妈妈也很想哥哥呢!”
想到办法的喜悦在妹妹的疑问中熄灭了,天马司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堆出一个不那么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不起……暂时还,没办法回家呢。”
“啊……我知道了,没关系!”
她好像有些后悔问了那个问题,在一阵尴尬地寒暄过后垂头丧气地挂断了通话。
天马司叹了口气,自己有多久没回家,好像已经记不清了,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在神代类搬过来以前,已经很少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了。
都是因为神代类,自己的独居生活被那么轻易地打碎了,虽然严格来说两个人并不住在一起,可是天知道他有多么期待每天的晚饭时间。房间里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温馨的灯光里吃饭,聊着彼此都喜欢的话题,那么幸福的时光……没有办法放手,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所以!
“类!你在家吗?”他又开始敲神代类的门,在即将忍不住整个人贴到门上怼着猫眼的时候,神代类拉开了门。
他看上去很久没睡好觉了,眼底一片乌青,对着天马司柔和地笑。
“司君?有什么事吗?”
天马司深吸一口气,气势十足地喊道:“请和我出去玩!”
“……”神代类被喊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扭了扭头,“我……”
“不许拒绝!”天马司急忙打断了他,又怕这样太强硬了,急忙改口,“我是说,我,那个!附近那个商场,好像又有烟花秀了!听说是夏日祭最后一场,还有庆祝活动什么的,我想去看,我想和类一起去!上次也是!但是,但是晚上的鬼怪比白天的要更可怕,就是说,我有点害怕……我……”
天马司磕磕巴巴地喊没气了,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地面,剩下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间,也可能是大脑紧张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耳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神代类的声音,很轻很慢地吹过。
“害怕的话,为什么还要来邀请我呢?”
“……”
“因为,和类在一起就不害怕了啊。”
天马司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反而愣了一下,一种奇妙的无法忽视的感觉一闪而过,他忽然又找回了底气,抬头直视神代类的眼睛,近乎狡黠地笑了起来。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只有你是那个,特殊的……
心跳停了一秒,神代类把视线转开,从脖子到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太可怕了……”他嘀咕着。
“什么?”
“我是说,既然司君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出发……嗯,稍等一下。”神代类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容了起来,转身走进了房里,“我拿点东西。”
没过一会儿,他就提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袋子出来了,里面似乎又多了不少奇怪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担心会不会把袋子压破。天马司刚要开口,一眨眼那个袋子就不见了。
他只好又眨了眨眼,发出困惑的声音。
“什么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神代类淡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天马司的脑袋,又迅速地抽回来插进口袋里。
路上的氛围实在有些尴尬,两人并排走着,天马司总担心自己的步伐太快或者太慢了,不得不时刻低着头看着脚下。神代类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着,令人不安的视线,紧紧黏在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但那种不适的感觉很快就退散了,周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笑闹着的人群不断从身边走过,天马司松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代类已经发呆到他脸上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眨也不眨眼地盯着他看。
“呃……类?”
“是司君的话,我觉得这样完全没问题呢。”
“啊?”
神代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又挂上他惯常的那个笑容了,他看了眼身旁热闹的环境,问天马司想去玩点什么。
距离天黑还有相当一段时间,虽说是以夏季限定的烟花秀为卖点吸引顾客的企划,实际上也并不会放太久的烟花,更多时间是在游玩娱乐设施。步行街上挂满了晃眼的灯带,一点也感受不到黑夜的气息。因为晚上出来而感到紧张的心情完全消失了,天马司兴冲冲地拉着神代类在人群中穿梭,路过每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好好研究一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来看烟花的人越来越多地聚集着,在某一个瞬间,一直相连着的两个人被分开了。随着人潮被卷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怎么张望也看不到人,天马司只好安静地原地等待着。
小时候,和家人走丢的时候,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待在原地,行动起来就昏头昏脑找不到方向,他总会相信别人能找到他的。夜幕愈发沉降下来,人群开始自发地向着能清楚地看到烟花的地方移动,于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空气毫无阻碍地流动着。那黏腻的视线又一次悄悄地爬上来,在温暖的夏夜里感到遍体生寒。或许自己得主动去找神代类才对,可为什么脚下生根了一般无法动弹呢。
头脑昏昏沉沉,好像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住,随后被如潮水般的空气裹挟,怎么也呼吸不过来,氧气的含量在急剧下降。眼前被灯光照射而拉长的影子,扭曲了起来,一些显然并不属于自己的影子从那边上一点点地爬出来,已经到了快要呕吐的地步,胃与心脏都紧紧地搅在一起,喉管被灼烧一般地疼痛,然后……
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心下一轻,头脑也清明了,眼前有什么耀眼的东西在很近的地方炸开,那绝对不是烟花。白光散去的瞬间,他看到神代类刚从哪里跑过来一样喘着气,表情出奇的严肃,甚至是愤怒,他皱着眉,那副神情只在天马司眼前晃了一眼。很快他就拉着天马司向着人群的反方向跑了起来。
“类?!”天马司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显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了。刚刚那种被什么强大的鬼怪注视的感觉还残留在头皮,为什么一出门就碰到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是类在的时候……
“司君真是太受欢迎了。”神代类刹住脚步,面前凭空出现的墙壁,毫无道理地立在道路中央,连上两边的建筑,看起来相当诡异,“我都有点嫉妒了呢……”
“诶,不止一个吗?!”
“很多,这种强度的不应该聚集在一起……走这边!”
神代类思索了两秒,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小巷里,在建筑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在看到墙壁立起的瞬间调转脚步。
频繁地切换方向绕得天马司有些头晕,只要绕过这片居民区就能回到公寓里了,在家里总是很安全的。那如影随形的寒意还在逐渐逼近,虽然还没出现什么实质性的攻击手段,可是……
越来越近了……又一次,产生了那种溺水一般的感觉,喉咙被扼住,吸不上气,双脚陷在沼泽地里一样,一步都没法前进了。一直相牵的手随着惯性滑落,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天马司看到神代类也停了下来。
“司君?”
“别停……”
总是把别人牵扯进来,总是把重要的人置于危险之中。就这样放着不管也可以,至少你一定是能逃走的吧?
近乎停滞的大脑没法作出思考,天马司唯一的反应是把试图靠近的神代类推开。只要离自己远一点就好了,他这样想。
那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了。
然后他被一把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双手用力地覆盖在他的耳朵上,好像要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掉。
在听觉被遮蔽的瞬间,眼前立刻清晰了起来。
天马司越过神代类的肩膀,看到了那个并不陌生的东西。
巨大的乌鸦头生长在八条长满羽毛的蜘蛛腿上,那似乎是好几种生物融合而成的怪物,它顺着墙壁爬上屋顶,居高临下,行动间羽毛抖动,露出羽毛覆盖之下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像一颗又一颗黏糊糊的白色软糖,发出尸体腐烂的恶臭味。它仰起头发出高昂的鸣叫声,哪怕被捂住耳朵,天马司依然感到耳蜗深处阵阵刺痛。
没有办法挪开视线,连闭上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恐惧到想吐出来,大脑却被吓到无法作出反应。然后它停下来了,谨慎地对着下面两个人探头探脑。
神代类把手放下,顺着天马司的肩膀垂下来,又抱住,手里捏碎了一大把暗黄色的符纸。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把脸埋在天马司颈窝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耳朵疼,歇一会儿”,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神代类轻轻地,闷闷地说,似乎是想安慰一下天马司,他又补充道:“还好,只是这种攻击手段的话,不会太棘手的。”
“司君?”
天马司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愣愣地仰着头,屋顶上那个怪物也完全不重要了,比怪物更可怕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的事发生了。在神代类说话的时候,那些温热的,黏稠的,落在自己的颈窝里的液体,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绝望地快要哭出来了。
无法接受,无法原谅,那些,一刻不停地往鼻腔里钻的,血的味道。
妹妹生病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好像已经有几个年头了。活泼的,爱玩的妹妹,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没有力气,浑身疼,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对天马司说,天花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冰凉凉的。
总是接触这些东西,身体越来越虚弱,也逐渐能看到一点,看到黑色的轮廓盘旋在天花板上。
天马司僵硬地抬起头,长着乌鸦头的蜘蛛倒挂在那里。在妹妹的眼里,那只是一个黑色的阴影。
它还并不算强大,并不能拿天马司怎么样,只是在天马司看过来的时候,舒展起浑身的羽毛,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暴露出来,齐刷刷地盯着天马司。
它总是倒挂在那里,一天天地变大,那些眼珠子永远不会停止窥视,一场无法停止的噩梦。天马司的胃紧张地拧在一起,妹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好像也能感觉到那直勾勾的视线,经常把被子盖过头顶。
这样的话,就没有勇气再抬起头了。天马司低头收拾行李,在看到那个怪物的第二天,他就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了。
搬到另一个城市,独自一个人生活,那个怪物躲进了阴影里,天马司躲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间里。
和家人通话的时候得知,自己搬走没几天,妹妹就好起来了。
真好啊,和自己想的一样。明明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这样的话就……再也不能,回家了。
没办法回家了。绝对不能回家了。只是待在家人身边,就会带来灾难,再怎么孤单也要忍耐,自己是不被允许和他人往来的。
有好感的人,喜欢的人,重要的人,谁也不能靠近。无法抗拒的命运,日复一日过着孤零零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的命运,也会有奇迹发生的时候吧。偶尔会这么想,这样期待着,然后那一天……
隔壁空了很久的房间,被租出去了。
一切都好起来了。
那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他这样坚信着,是命运让那个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其实,类并不害怕鬼怪吧。”在那个放学回家偶遇的路上,天马司这样说着。他注意到很多次了,偶尔身边会出现眼镜的力量无法屏蔽的妖怪,神代类总是镇定地说不用在意,他总是有很多奇妙的发明,虽然据他本人所说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在研究……
简直就像阴阳师一样呢,这样的他怎么会害怕鬼怪呢?天马司总是想,最开始说要成为朋友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会说自己害怕呢?
“我知道的哦,比起害怕鬼怪本身,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鬼怪,那种孤单一人的感觉,更可怕吧?”
真的好可怕啊,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所以如果你也被这样困扰着……
然后天马司说,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呢?
两个人就不害怕了,能够一起吃晚饭,一起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就有种,回家一样的感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再一次用这样幸福的心情,提起回家这个词呢?那一定是,和你相遇以后的,某一天……
没有办法再放弃这样的生活,没有办法再一起回到那个只有一个人待着的黑漆漆的房间里了。哪怕自己被吃掉也可以,就此将一切都结束也无所谓,只有你受到伤害这件事……
无法原谅,不能原谅,绝不原谅!
难以抑制的炽热从身体的深处涌上来,心脏和大脑都被滚烫的岩浆灼烧一般,天马司大口大口喘着气,无法承受地颤抖着,四周的气温在急剧上升,狂乱的气流在这条小巷里暴走,似乎下一个瞬间就要燃烧起来。
他轻轻地推开神代类,向前一步挡在面前。明明很害怕的,明明应该很害怕的!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站在那个怪物面前,中间什么都没有,谁也不在那里,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出现在那里了!妹妹也好,类也好,总是连累重要的人,以为只要躲起来就不会有问题,可那些怪物,那些阴影里密集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消失过。来之不易的幸福一次次被夺走,无法原谅只会躲起来的自己。
那个怪物在观察着,好像被这幅场面震慑到了,但它很快就会发动攻击吧,一旦搞明白天马司只是一个毫无攻击力的人类,就会毫不犹豫地张开那黑洞一般的嘴,残忍地吃掉他吧。
那就来吧,如果这就是自己的命运,那就让自己一个人来面对就好了。天马司固执地立在那里,听不见身后急切的叫喊,感受不到自己超负荷到快要爆炸的身体。他只看着那个怪物,像在宣告什么一样看着。
看啊,我就在这里哦。如果你一定要毁掉我的人生,那就在此时此刻,杀死我一个人吧!
怪物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观察,浑身的羽毛立了起来,在那之下潜藏着的眼球,又一次齐刷刷地瞪着天马司。这一定就是最后一次了吧。天马司一点要后退的意思都没有,他等待着最后的那个瞬间到来,祈祷着在自己被吃掉以后,类能够平安回家,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怪物顺着墙壁向下攀爬着,越来越近,一定下一秒就会扑上来,然后——
一只手伸到了天马司面前,夹着一张沾血的符纸,极其迅速地甩向空中,时间在符纸炸开的一瞬间暂停,怪物停下了,连小巷中不停流窜的气流也停止了。
天马司的眼前一片模糊,有人摘掉了他的眼镜。但他依然看见了,无比清晰地看到了神代类的脸,放大到了连眼睫毛都能数清楚的地步,为什么会那么近,为什么……
唇齿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撬开,在那之间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随着强势的翻搅被卷入舌根深处,吞咽入腹。
周围停歇的气流重新流动了起来,目的统一地流向天马司,身体里那狂乱的气息也平静了下来,稳定地凝结成一团。天马司的脑子却像被打散的浆糊一样浑浑噩噩,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无法作出反应,呆愣地张着嘴。
直到神代类松开他,双手按着他的肩膀。
“已经没事了哦。”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在天马司耳边响起,近得能感受到呼吸掠过耳廓,“已经安全了,不用再害怕了哟。”
神代类的手从肩膀滑下去,握住天马司的手腕,轻轻抬起来,不容置疑地,正对那个着怪物的方向。
“来让我看看吧,司君……”他说。
“杀了它。”
在他松开手的瞬间,时间重新转动,滚烫的温度席卷了整条小巷,在悄然降临的黑暗里,燃起了明亮的火焰,热烈又绚烂。
听不见了,不止是眼前的怪物,还有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现在被火焰吞噬的怪物,它们扭曲又刺耳的尖叫声,全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终于在这个夏夜降临的,烟花绽放在头顶的声音。
啊……就是这样,美丽的,强大的,耀眼得要被灼伤了,都挪不开双眼的……司君……
心跳得快死了,连烟花的声音都被那急促的心跳声盖住了。神代类脸红得滴血一般,明明身边的火焰根本伤不到他,依然浑身发烫了起来,急促地喘着气,眨也不眨眼地盯着火光里那个身影。
兴奋到呼吸困难,像做梦一样。明明刚刚大脑还一片空白,因为害怕天马司妖力暴走伤到自己,想也不想地就冲上去了,却在回过神的时候,被那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力量震到整个人兴奋起来,完全超出自己的预期,是司君的话就可以做到,无论是多么可怕的鬼怪,司君也一定可以打败……心跳加速,呼吸困难,那只是因为……太兴奋了,对吧?真的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的,只是太过高兴了,真切的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强大的式神,还……在那之中潜藏的一丝丝困惑,被拼命地压了下去,那根本就不重要。只是看到这样的司君,那种幸福到发光的感觉……啊啊……真的,好喜欢啊……
之前想了好久的问题,早就已经不重要了,自己哪怕被蛊惑也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喜欢的心情溢出来,喜欢到疼痛,喜欢到现在立刻就想做点什么了……做什么?
那微小的困惑像抓住了土壤的种子迅速生长了起来,神代类愣了一下,要去探究吗,要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吗?
他被打断了,因为天马司转过了头来。他又一次把注意力放了回去。烟花和火焰都渐渐消失,天马司站在那里,茫然地将视线投过来,头顶上长着一对金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大大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所以说自己一定是被蛊惑了,被那样可爱的,小狐狸……
是小狐狸啊。
天马司的眼珠转动,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小小地吸了口气,紧接着他好像才发现神代类站在这里一样,瞪大了双眼,急切地扒住神代类的肩膀,头顶的耳朵唰的一下耷拉下来,死死的贴着发丝
“类!没事吧?!还好吗?!类?类!!”
又是这个距离,本能地觉得这个距离太危险了,却没办法推开。只是任由天马司扒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到处检查。
“类,类!哪里流血了吗,哪里??怎么脸这么红,烧到你了吗?!怎么不说话?难、难道说!喉咙坏了吗?!听得见吗?!类!类!”
眼看着天马司表情越来越惊恐,神代类慌慌张张地退了一步。
“已经没事了,哪里都没事了……耳朵也已经好了,我刚刚吃过药了,你看。”他低下头给天马司看自己两边的耳朵,又从手掌心翻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来。
“虽然做成了糖果的样子,味道也是甜的,不过很有用哦,吃一颗就能治大部分的伤了,司君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要多吃一点?”天马司完全无视了后面那个问题,只顾着问神代类还好不好,再一次得到肯定的回答,那对一直耷拉着的耳朵才终于立起来,在神代类的眼前晃来晃去。
真的好喜欢啊……他又想,实在是已经喜欢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这一定是,一定是因为——
“那个,刚才的事……”
“请和我签订契约吧!”
那一定是因为,作为未来的式神,喜欢到了要立马签订契约的地步吧。
天马司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契约……?”
“就是,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式神吧!”
“式神……?类是阴阳师吗?那我,我……”天马司好像完全被搞糊涂了,他费劲地思考着,然后似有所觉地向自己的头顶伸出手,在摸到那毛茸茸的触感后,整个人定住了,“我是……什么?”
“是半妖呀!”神代类像一个即将吃到喜欢的糖果的孩子一样,亮晶晶地看着天马司,如此温柔,又天真地说,“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司君真的很厉害呢,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为了这样的司君,不管花费多少时间都是值得的,请一定要和我签订契约!”
“等、等一下!你一直都知道……”天马司顿了一下,“知道我是妖怪吗?”
“当然啦,正因如此我才会遇见司君……那一定是命运……”
“从一开始就……类是阴阳师,可是,为什么……”天马司的耳朵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了,“难道说,类一直在骗我吗?”
“……!”
神代类哽住了,像是刚刚吃进去的那颗糖果,外层融化后却是酸涩的味道,于是一下子惊醒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完全没有经过考虑,不该是这样的,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要思考司君会怎么想,这才是,一直以来最正确的沟通方式,为什么刚刚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一点呢,完全失控了,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司君……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