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自己发烧了吗?可是也没什么别的奇怪的感觉啊。倒是心跳有些快……
“嗯哼,司君?”神代类伸手在天马司眼前晃了晃,“看得见吗?度数没问题吧?”
“看、看得见。”天马司回过神来,把注意力放回眼镜上。和平时一模一样,似乎一点区别都没有,类都对它做了什么呢。
“效果的话,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哦。”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神代类如此说道。
公寓的不远处有一座小公园。
抬起头能看到湛蓝色的天空,平平无奇的几朵白云安静地飘过。哪怕是周末也并没有多少人过来的,一块有些落魄的地方。
天马司依然垂着脑袋,似乎对自己的鞋面拥有极大的兴趣,啊,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什么呢。
神代类好笑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越接触就越会觉得有趣,不管是人类还是妖精都不会有这样独特的经历,身为妖的后代却害怕鬼怪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事呢。能够在他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出现于此,近距离观察着,甚至出手塑造成连自己都无法想象出来的样子,一想到这点就愉悦到充满干劲。神代类对天马司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到了头顶上。
金色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作为合格的阴阳师应当是这样指导式神的吗?他温和地鼓励着:“可以抬起头来看看哦。”
“这里,没有鬼吗?”天马司还心存疑虑。
“有一点,但你不会看到他们的哦。
“我也知道要突然接受有点困难,不过我以为早上的时候司君就已经完全相信我了……”
“当然相信的!”
天马司立刻把脑袋扬了起来,用力过猛甚至往后踉跄了一步,真不知道是太过单纯还是率真,他愣愣地望着天空。
时间在那短短的几秒内被拉的很长,神代类安静地注视着天马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镜,在瞄到几个模糊的黑影后又迅速地挂回鼻梁上。
“真的看不见了……”
“嗯,看不见了哦。”
天马司又不说话了,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投回天上。
蓝色的。
“我很喜欢蓝色。”天马司说,手掌高高地举在眼前,“天空是蓝色的,大海也是蓝色的。但是,不管是天还是海,我都没有这样好好看过。
“真的好漂亮啊,我也没有好好看过星星,没有好好看过月亮,一定也很漂亮吧!学校里有一颗很大的樱花树,虽然花落的时候也很好看,但是我还是想看到樱花挂在树枝上的样子。”
“可惜现在不是樱花开放的时节呢。”
“没关系!那一天会来的,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对吧!”天马司把脑袋转过来了,这场景和神代类想象的不太一样,虽说本来也没期望天马司会感动到喜极而涕立马对天发誓会一生一世追随神代类但是——
为什么看到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芒,会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呢。
神代类还没从那朦朦胧胧的谜团中挣脱出来,不容忽视的温度就扑进了自己怀里。
天马司给了他一个拥抱,又很快松开,像在起誓一样庄严站立。
“真的太谢谢你了类,我一定会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啊,他还是发誓了。神代类高兴地想着,把谜团抛之脑后,没什么比自己的目标顺利进行更让人快乐的了。
天马司又睡不着觉。
从神代类搬来过后他就没有几次是心无杂念安心入睡的。他总是在想神代类的事,忍不住思考这个男人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占了多大的分量了。
自记事以来就没有像今天这么快活过,想看哪里就能看哪里,只要神代类待在自己身边,自由的同时也感到安心了。从公园里出来过后,拉着神代类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又去逛了商场和游乐园,兴奋得有些大惊小怪了,神代类一直都很配合地跟着自己,明明也没有提前说过要出来玩,只是临时起意,他却一点异议都没有。
他肯定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是这样一来就被耽搁了……
天马司又感叹了起来。
他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不仅送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礼物,还那么耐心地陪伴着自己,面对这样温柔的他,自己也得做点什么才行。
天马司高高兴兴地决定好了,把眼镜摘下放在枕头边上,通常这么做可能会让眼镜在夜晚不自觉地翻滚中被卷进被子里,可是他实在舍不得放远一点。
啊,不行,要是坏掉了怎么办。
于是天马司又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落灰的眼镜盒,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祈祷一般把眼镜放了进去,再放在离自己的脑袋最近的位置。
这下就没问题了,有点麻烦,不过为了自己兴奋到跳个不停的心脏,麻烦一点也是值得的。
天马司安稳地睡了一觉,少见地没有从离奇的角度醒来。今天是上学的日子,早饭和午饭都得先准备起来,长期自力更生的生活养成了相当健康的习惯。天马司站在灶台前,冷静思考了一下。
至少就他浅薄的观察来看,神代类总是在楼下便利店里解决三餐的,说不定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来住,还不太习惯呢。那作为邻居……不,作为朋友,务必要在这方面提供可靠的关怀才对得起这份友谊啊。
多做一份便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收下……嗯,怎么会呢?
……
神代类像接过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一般小心翼翼地把便当盒捧在手里,用一副古怪的神情道谢,让天马司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太烫了。
但是既然他收下了,这就是一个值得鼓励的信号啊。第一次为了朋友做这样的事,务必要再接再厉。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司君是个善良又热忱的人,神代类是这样下的结论,不过自从自己改造了他的眼镜之后,就不像最开始那样客气了……完全是热情过头,甚至连妖气的浓郁程度都大幅度提升了,难道说那个眼镜是封印吗?
被一天不停地投喂了一个月之后,神代类想到,简直就像被包养了一样。
虽然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还是自己花钱给天马司去买菜的……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阴阳师和式神的相处方式,自己花费了资源交给式神处理……正是这个道理啊。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未来的契约者”,到这个地步应该都差不多了。
最开始只是早饭和午饭的便当,再后来登堂入室一起吃晚饭,除了在学校和睡觉以外的时间都待在一起,只是聊天也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这种程度,关系当然已经亲近到足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呢?
最近总是下雨,空气中弥漫着始终无法散去的水汽。神代类站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屋檐下,安静地注视着淅淅沥沥的雨幕。
出门的时候当然带了伞,不过把那种平平无奇的透明雨伞放在伞架里的时候就该料到它会神秘失踪了。
虽然自己并不介意淋着雨回家,可要是在家门口被天马司逮个正着,他应该会生气的吧。神代类想着,这种顾及着他人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的感受实在陌生,不过事到如今也习惯了。因为是打算签订契约共度一生的妖怪,只是这种程度也并不觉得讨厌。
不过这场雨要是一直不停歇,就得考虑转身去便利店里买一把新伞了。
然后天马司从那越发密集的雨帘里钻了出来,举着伞小跑到神代类面前。
神代类的学校要稍微远一点,怎么想都不顺路,他诧异地看着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天马司,后者笑得十分自然。
“我来接你回家!”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挠了一下,无法忽视地开始发痒。
“为什么呢?”他问。
“回去吃饭啊。”天马司理所当然地回答。
神代类只好接过那把伞,用力把嘴角压下去,显得镇定自若:“那我们回家吧。”
到这种程度一定就足够了吧,一定……?
天马司比他想象得可怕多了,吃完饭当然就该回自己家,这段时间都是这么过的。天马司瞅瞅窗外已经下得噼里啪啦的大雨,居然对他说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神代类僵硬了一瞬,可是我家就在隔壁啊……他这样想,然后他说:
“好啊。”
只是觉得能在一起过夜是身为好友亲近的象征,并没有别的意思。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神代类期待地看着天马司把折叠桌收起来,兴致高昂地从壁橱里拽出被褥,铺在房间的两头。
诶,隔那么远吗?
“我晚上睡觉会乱动,不过你放心,这么远的话一定不会打扰到你的!”天马司是这样解释的。
但是,这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很正常吗?司君的睡相不好,这件事之前用监控观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只是留下来过夜,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入睡,对这种距离有什么不满的呢?
总是在想司君的事,自己的脑袋在这种持续地思考中变奇怪了吗?
神代类钻进被子里的时候还在纳闷,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天马司很有精神的一句晚安,在关灯后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监控。
……也太显眼了。
在一片漆黑中一闪一闪亮着光的监控,为什么这么久了天马司都没有发现呢。
或许自己应该在他发现不对劲之前销毁罪证。
不过,他真的能注意到哪里不对劲吗?
迟钝的,天真的,对被狡猾的阴阳师盯上的事情无知无觉,极其轻易地就踏入准备好的陷阱里。
啊啊,被自己捕捉到的司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怪呢?
正是因为这份无法停止的好奇心,神代类才会出现在这里,一步步地接近,一点点地攻占,到最后……
“司君……”真的摸到了……
神代类从房间的另一头挪过来,伸手捏了捏天马司的脸。
出乎意料的软,不过也确实是属于人类的触感。哪怕是半妖也会有属于妖的原型,司君的话,会是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吗?
小猫小狗小兔子,不管是哪种都会很可爱,很好摸吧?
因为是自己家的式神,到时候就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了。
好好奇啊,好想知道啊,要是现在就能知道就好了。越这么想着,越是完全克制不住地蹂躏着天马司的脸颊。或许是用力过猛了,天马司在睡梦中不满地皱起眉,哼哼了两声。
神代类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说起来不用等到二十岁的方法,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身为阴阳师,只要妖怪喝了自己的血,就会被强行控制身体里的力量,相当于一种临时契约,那样就能把那份妖力激发出来了。
可要是司君承受不住怎么办呢……
神代类轻轻抚摸着天马司的头发,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挑中的,最理想的,只要有一个就足够了的式神,所以,没有冒那种风险的必要。
只要等待就好,等待他成长为自己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在那之前就……神代类张望了一下,如果自己就在这里躺下,就显得太居心叵测了。在确保猎物完全属于自己之前,是不能过分张扬的。
他不能好端端地在房间里瞬移,那就只能是天马司睡着睡着滚进他的被子里了。
天马司睡得很熟,整个人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神代类把他扒拉进自己怀里,像做贼一样抱到房间另一头,这样就偷过来了。抱在怀里睡觉像抱着人形抱枕一样,又暖和,又有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安心感,如此一来就能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
天刚蒙蒙亮,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落下,怀里的人就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神代类还没睡醒,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换来了更加猛烈地挣扎。
“别动。”他不满地皱起眉,怀里的人立马僵硬,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声都停了。
神代类终于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个活人不是抱枕,于是松了松手,天马司还是一动也不动。神代类睁开眼,看到天马司对不上焦的双眼茫然地瞪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司君?”
天马司干笑了几声:“哈哈哈哈早上好啊类!你睡得好吗?!”
“我睡得很好哦,嗯……”神代类故作惊讶地笑了,“没想到一睁眼就能看到司君呢。”
天马司倒吸了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喊了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过来的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现在就起来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
神代类眨了眨眼,感觉耳朵被震得发麻。先不提昨晚是怎么回事,哪怕真的是天马司自己滚过来的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只是看天马司紧张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实在是很有趣……还是别逗太过了,他把手臂从天马司腰上挪开,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我没事的。”
“那就好!”天马司反应了一下,从神代类怀里弹了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地伸手到处摸索着。
神代类很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找眼镜。
这大概是天马司每天早上起来的惯例,他很有耐心地摸索着,哪怕这里不是他的床。
神代类略显惭愧地起身,走到那个遥远的被遗弃的被褥旁。这天底下只有天马司会觉得自己一晚上能滚这么远,不,他只是单纯地没有想过去怀疑神代类罢了,他只会怀疑自己。神代类捡起眼镜盒,递到天马司手里。
天马司迫不及待地拿出眼镜戴上,定了定神,一脸灿烂地对神代类说谢谢。
那份莫名的惭愧被扩大了。心脏咚咚咚地震着,存在感异常强烈。说起来,神代类也并没有晚上抱着什么东西睡觉的习惯。昨晚本来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想着想着就抱过来了,对于喜欢的事物爱不释手是常事,可再怎么说司君也并不是一个“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人啊,虽说是半妖,他也是以人的形态存在的……
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小的时候就从妈妈那里听到了关于半妖的故事。远古妖族天生地养,无法自行生育,为了使自己的力量能够得到传承,部分妖族会在寿命将尽时与人类诞下后代,让自己全部的力量由人类的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这份力量不会被稀释,而是相当完整地代代相传,一直到遇见合适的后代才会重见天日。能够继承这份力量的人便是半妖,成长起来之后各方面都和真正的远古大妖没什么区别,比现代灵气稀薄以后诞生的妖怪不知道要强大多少。这也正是神代类确认天马司是半妖之后一定要展开攻略的原因,单靠血脉传承的风险太大,人类的家族能够传承至今本就是难事,更何况是数量稀少的妖的后代,而且作为半妖的妖力波动总会引来别的妖怪,在成长起来之前就被吃掉的才是大多数。
好在在自己的照看下天马司不会有任何的安全问题,大概是和阴阳师亲近的缘故,自身的力量也肉眼可见地成长了起来,说不定会无自觉地使用和祖先一样的能力。
神代类出神地望着天马司干劲十足地准备做早饭的模样,不禁严肃地思考了起来。
按照所知的故事来看,会选择以这种方法传承力量的妖怪,都拥有着相当出色的,蛊惑人类的能力,哪怕身为阴阳师也不敢说能完全免疫。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难道说自己是被司君所蛊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