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搞错了。
他不应该是个天使的。
天马司忍不住想,他是多么怀念人类的形态啊,身体变小了路途也随之变得遥远,一个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星星似乎更容易被抓起来了,他不该那么自信地对神代类说只要自己愿意就不会被发现的,教学楼的走廊太宽敞了,他不得不跳一会儿停一下假装自己是无生命体。好在上课铃声响起,路上的学生都钻进教室里,在那一节课的时间里可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如果自己是个人类就好了,那个时候就能拦住类,不用这么费劲地去找……如果自己是个人类,是不是就能早点注意到了呢?
是不是就会发现他并没有那么开心,是不是就能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着多么残忍的事情了呢?
没有身为人的记忆,没有身为人的感情,所以把成为朋友这件事想的太随便,把分离看得太轻松了不是吗?
天马司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这地方似乎来过,但现在的视角太低,他不能确认这件事。感应没错的话,神代类现在就在里面。
要进去吗?他现在应该不想看到自己,天马司犹豫着,可是必须要道歉的吧!
身为天使却没能帮上忙,作为朋友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只是想完成任务而已,最开始只是想完成任务,除了任务别的都不管不顾了,惹对方难过了才意识到任务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作为天使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要帮助的人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呢?
现在的姿态没办法敲门,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底下的门缝钻进去。
神代类蹲在门边,用一支圆珠笔戳着锁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只是平静地,冷漠地做着毫无用途的挣扎。
只是一眼,天马司就感到心脏皱巴巴地拧成了一团。这个形态也会有心脏吗?可是分明感受到了那份疼痛。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神代类看起来不会笑了。
“对不起!我,我……”要怎么道歉才对?好像说什么都太苍白无力了。
神代类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连困惑都没有。
“司君没有错哦。”他说。
“最开始不就说好了吗?司君实现我的愿望,我在邀请函上签字,然后司君就回天堂去……司君一直在很努力地帮助我了。
“是我不应该想要朋友的。最开始没有许下这样的愿望,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为难。
“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和同学们相处,我早就该放弃交朋友的想法了。”
“不是这样的!不要这么说……”天马司大声反驳,神代类像完全没听到一样把视线重新转移到门锁上。
“你只是个幻想而已,司君已经不会来到这里了。”
“天使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
“谁也不会来了,谁也不会找到我了。”
神代类固执地戳着锁芯,他知道这没用,哪怕手里有根铁丝他也会试着把锁撬开的,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口袋里的一支笔。擅长用的工具都不在身边,手机也丢在教室里了。前段时间总是逃课,现在消失在课堂上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爸爸妈妈也一直都那么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一切,相信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是……
“没有人会来救我了,我得再努力一点才行……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我一个人也可以逃出去,我一个人也……”
“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在这里啊。”
在触碰到的瞬间,天马司又变成了人形。他如此急切地抓住神代类的手,“我在这里啊,我不是幻觉哦,你看着我,我是真实存在的啊!”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哦!”天马司抓着那只手,放到自己头顶,再顺着向下贴上脸颊,“你看,头发的触感是真的,脸颊的温度也是真的,我不是幻觉啊!现在这里是两个人啊!”
“司君……”神代类呆呆地盯着天马司的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做错了事就要来道歉吧!我、我没有好好考虑过类的感受,真的非常对不起……但是,但是我还是想和类做朋友,没有那个愿望我也想和类做朋友!所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请原谅我……”
“已经原谅了哦。”
“诶,什么?”
“司君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神代类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只要司君在这里就够了,只要现在不是幻觉就可以,真的,已经足够了……”
“不行。”天马司摇头,“你不能就这样原谅我,只是这种程度还不可以,如果我来的早一点也许类就不会被关在这里了……我会把这扇门打开的,等我……再等我一下!”
神代类很早就学会自己应对了。如果他知道谁的手里有钥匙,就能用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报复回去了。但是他一直都没能知道,学校里的监控什么也查不到。于是后来他知道了怎么撬锁,知道打电话给谁能被放出来,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可以暂时免于被骚扰。
他不知道心安理得的等待是什么感觉。
自己什么都不去做,事情也会发生改变吗?
天马司说他有办法的,天马司从门缝底下离开了。
真的还会回来吗?其实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对不对,又被一个人留下来了,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安弥漫在心头,恐惧得心脏都扭曲了,能够在耳边清晰地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自己是被那颗心脏包裹着的,置于其内部的存在一样,整个灵魂都会随之跳动起来了,然后……
听到了咔嗒的一声。
一束光顺着被推开的门流淌进来。
原来,只是等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去做,也会有人来打开那扇门啊。
天使的面庞在午后的太阳映照下散发着柔和又耀眼的光芒。
“类,我来救你了!现在……诶?”
神代类走过去,沉默地低头把脑袋放在天马司肩颈上,他伸出手,那是个略显僵硬的拥抱。
“怎、怎么了?我又来晚了吗?”
“没事,”神代类的声音显得十分郁闷,“眼睛有点酸,很快就好了。”心脏也很疼,跳动的速度太快了,要承受不住了。
一定是因为太害怕了,一定是因为太难受了,一定是因为受到了太多刺激才会心跳加速,和出现在这里的天马司没有太大关系,这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如果能这样糊弄过去也不错。
天马司犹豫了两秒,伸手抱了回去,“没事就好,已经到放学时间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不是说去甜品店吗?”
“那就去甜品店。”
神代类抬起头,好像是这么久一来第一次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啊。
“好。”
走出学校大门,浑身都轻松了许多。连看见教室里那个讨厌的同学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忽视了。
那个人倒是像见了鬼一样大叫着跑开了。
“啊!”天马司也叫了一声,“开门钥匙就是从那个人手里拿到的。”
“这样啊……”神代类没感到多意外,或多或少也猜到一点了。他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头顶的绷带也散开了,“司君对他做了什么?”
“哼哼,不用太崇拜我,作为天使,让人不幸的能力我还是有的!唔,这是在做好事吧?”
“好厉害啊,这样一来就变倒霉了……让人变得不幸也是天使的能力吗?”
“是吧!”
他们走在路上,牵着手——神代类又想到了这一点,早在几天前就该习惯了才对。现在正在牵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扎根,挥之不去,神代类又觉得手掌微微发烫了。他还不能确定松开手天马司能维持人形多久,所以绝对不能松手……?真是这样吗。至少到甜品店之前会一直牵着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走在前面,看不到天马司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怎么想他肯定都对牵手这件事接受良好吧。不过,只要说出来他一定会好好听的,会费劲心思思考这是为什么的,这个认真到无可救药的天使……
“真不想去学校啊……”神代类轻轻地叹气,天马司也跟着叹了口气,
“要是讨厌的人全都消失就好了。”
神代类忽然停下了脚步,天马司刹车失败整个撞到了他身上,距离太近了,一直都很近,但现在比刚才更近。
“怎么了?”
神代类转过身,看着天马司露出疑惑表情的脸庞,果然是近得过分,又听到心脏扑通扑通雀跃的声音了。
“果然司君一点也不像天使呢。居然会说那种话……
“明明是天使,却能让人变得不幸什么的。之前眼睛变成红色了对吧,很帅气,也很可怕呢。”
“你又是在说什么啊,只是和人类的故事里不太一样而已,我确实是天使哦!”
“但是司君,”距离可以变得更近一些吗,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地步,“我们现在是在牵手吧,把手松开的话,没过多久司君就会变回原形了。
“不牵手就没有能量了,所以司君是在从我身上吸取能量哦。这样的存在,真的是天使吗?”
“这、这个,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但是……”
“司君……你……”越来越小的声音,近乎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再靠近,事情就会变得糟糕,神代类的意识已经从混成一团浆糊的大脑中飞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捧住了天马司的脸,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呼吸的温度,近在迟尺的睫毛,每一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是天使,还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呢?”
“唔!”
天马司瞪大了眼睛。
不管是天使还是别的什么,嘴唇都是柔软的。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微张着,好像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绕过牙齿,那么,再近一步的话……
不,不对,这是在搞什么啊!神代类从梦中惊醒般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倒退了两步,整张脸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天马司看上去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
“对、对不起!我只是……司君……”
“这是什么意思?”天马司的脸微微泛红,比起生气好像更多的是不解,“类,为什么要道歉?这是不好的行为吗?”
啊,忘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缺乏常识的笨蛋天使啊。
该怎么解释呢,一时失神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不久前还告诫自己这是吊桥效应……
“我果然没办法欺骗自己……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可是生理性的反应一定不是骗人的。所以我想,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已经喜欢上司君了!”
“哦哦这样,我也喜欢类哦!”
神代类愣了一下,抬头对上天马司正气凛然的眼睛。
……果然这个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吧!
但是,说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天使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的。
还不如不明白比较好。
神代类又叹了口气,他已经说服自己了。
“……算了。还是快点去甜品店吧。”
“等下,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就是,意思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哦。”
“是吗……已经是朋友了吗……”
天马司忽然无精打采了起来,直到神代类把一盘甜点放到他面前,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神代类撑着脸颊坐在桌子对面,他有点担心天马司会在店里突然变成塑料小星星,好在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好吃吗?”
“好吃!比之前吃的都好吃!之前和类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在吃蔬菜……”
“那真是抱歉……”神代类有些心虚地瞟了眼地板,又看向天马司,觉得自己也变得没什么精神了,“以后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了呢……”
“什么?”
“没什么,吃完之后,把那个邀请函拿出来吧。”
“……要签字吗,签了字我就会走了哦。”
“嗯,我已经想明白了。反正,总有一天会上天堂的,我会坚持到那个时候再和司君见面的!而且……司君不是也说了会常来看我吗,会说话算话的吧?”
“当然了……!”
天马司慢慢咀嚼着,似乎眼前的甜点在一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味同嚼醋。好半晌,他才拿出了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
天堂的邀请函……神代类轻轻抚摸着,比想象中光滑细腻,凑近看还有淡淡的金色暗纹。只要在这里签字,死后就能上天堂了吗?眼前的人会一眨眼就凭空消失吗?希望不会被人发现异样,就这样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
“果然还是别签!”
笔尖距离纸面只剩下一毫米的距离,可天马司按住那张纸,用力抽了回去。
“司君?”
“那,那个!反正类都决定要签了,就不用担心会被抢走……所以,不用现在签也可以吧!哪怕等到死后再来签也可以哦!”
“可是,这是司君成为正式天使的任务吧?等那么久也可以吗?”
天马司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只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他总会坦率地说出来的。
“我想和类待在一起……”
“诶?!”
“这个,这个甜点很好吃!我还想再吃一次,还有别的好吃的食物,想和类一起去吃!和类待在一起很开心,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开心!我喜欢类的想法和舞台装置,我到现在都还没有亲眼见过类的演出……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天使的寿命是无限长的,什么时候都可以成为正式天使,但我现在想和类待在一起!”
“司君……”一定不会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神代类被这番话砸蒙了,天使真的可以留下来吗?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吗?等他反应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天马司往外跑。
“又怎么了?!”天马司猝不及防地跟着跑起来,他好像从来没见过神代类笑得那么开心。
“我们回家,马上就回家!”
类的家离甜品店不远,没两步就要到了。天马司慌慌张张地试图把手抽出来。
“回、回家的话我先变回去吧!类的妈妈现在不是在家吗——”
“妈妈——”神代类推开门,喊道,“我可以带朋友回家住几天吗?”
“诶,朋友?!当然可以了。”
“你一定就是司君吧?真好呢!”
“打扰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天马司略显局促地坐在沙发上,面对两张相似的,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脸。
不是第一次看到类的爸爸妈妈了。他们通常很忙,几乎只有晚上会回家吃饭。天马司经常看到他们,他有时候会感叹类和妈妈长得很像,都有漂亮又棱角分明的脸。那个时候他假装自己只是个装饰用的塑料小星星。
作为人类去朋友家里做客,除了问好还应该说什么呢?
类的妈妈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她很忙,又打算出门了。走之前问天马司有没有不爱吃的东西。
天使是不需要进食的,就算有也想不起来了!他只好说:“大概,没有吧!”
“真好啊!”她又感叹道,“类总是不爱吃蔬菜,想什么办法都没有用……”
“妈妈!”
“我走了,要玩的开心哦。”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天马司安静地思考了几秒。
“所以说,”他想明白了,“这就是你一直给我吃蔬菜的原因吗?”
“司君生气了吗?不要生气好不好?难道司君忍心看着我被讨厌的食物折磨吗?司君可是天使啊!”
“好吧,我原谅你了!”天马司大度地回答,然后他又问,“那个,为什么突然跑回家了啊?”
“因为很开心。”神代类说,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就会发现自己看天马司的眼神也是亮晶晶的,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这更值得注视的东西了,“开心过头了,想着一定要让妈妈也看看司君。
“妈妈也能看到司君,所以司君一定是真实存在的。真是太好了,司君在这里,太好了。”
天马司不太开心了。
“都说了我一直都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准备睡觉了天马司还在愤愤不平。
“你不能确认我是真的吗?!”
“原谅我嘛。只是没有实感而已……现在也没有实感,司君是天使,我很早就不相信天使的存在了。”
“现在也不相信吗?!”
“现在相信了,天使是真实存在的……说不定圣诞老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到处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吗,我没见过他。”
“就算存在也住在北极圈呢,那太远了。”神代类想了想,又问道,“司君会给别人送礼物吗?”
“什么?”
“司君成为正式天使的任务只有我一个吗?还会有别人吧?”
“确实还有别的任务,在类之前就做完了……”天马司托着下巴回忆着,“我帮助了很多人哦,不过好多都没什么印象了。记得比较清楚的……有个弹钢琴的男孩,还有个住在医院里的女孩……
“啊,想起来了,我有给她送礼物的!那个任务就是送礼物……总是待在医院里,一定很寂寞吧,不知道收到礼物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神代类快睡着了,黏黏糊糊地蹭过来搂住天马司的腰,打了个哈欠。
“嗯……不管送了什么都会开心的……晚安司君。”
“……晚安。”
天马司睁着眼,总觉得十分在意。天使的记忆力都很差劲,因为天使都应该保持无欲无求。不过最近和类待在一起,不知不觉就想起很多东西了,在意的事情,只要再努力想一想,一定能想起来的。
那个时候,送了个什么样的礼物呢……
拥有美丽翅膀的,随着动听的音乐,不停地旋转着,优雅而动人,那是一个……
一个八音盒,
天使的八音盒。
“哥哥!天使真的存在吗?”
“诶,天使……”
纯白的空间里,一面商店的橱窗突兀地出现于此。
“哥哥快看,是天使的八音盒哦!”
“哦哦真不错啊!”天马司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不过,稍微有点贵了,我没有那么多零花钱。”
“不是要买下来啦!只是给哥哥看看而已,我昨天和小一她们一起发现的哦!小一说,天使是住在星星上面的!对着星星许愿天使也能够听到……
“天使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有天使,可以听见我的愿望吗?我想快点好起来。”
“天使一定是存在的!”天马司说,“一定,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只是……最后也……
一阵风吹过,橱窗和女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天马司茫然地低头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这里是哪里,刚才是在干什么呢?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一个小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悬空停在天马司眼前。
它问道:“你更喜欢做人类吗?”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天使吧!”
“是啊,你是天使。”它继续说,“你已经不可能再变成人类了。
“所以快回天堂吧!”
脚底的空白像拼图一样裂开,露出漆黑一片的缝隙,眼看着快要掉下去了,天马司向四周奋力一跳——
——坐了起来。
熟悉的堆满杂物的房间,睡得沉沉的神代类的侧脸,被踢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刚刚是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吗。天马司有些纳闷,按道理,天使不应该做梦才对。
不,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变回小星星,滚到房间不知哪个角落里才是以往的日常。不对劲,啊,哪里都不对劲。
他试着离神代类远一点,在房间的角落等待了半天,还是一点用都没有。低下头,目入眼帘的,还是由血肉构成的,人类的身躯。
他变不回去了。
“变不回去了?”
毒辣的阳光照射下,神代类眯着眼仰望天空。要是天使们都待在离太阳那么近的地方,确实不应该有能感受到温度的□□呢。
“嗯……但是,人形会比较方便,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天马司说,“只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天天待在类的家里了。”
“没关系,先住两天,在那之后就报警,警察会安排好的。”
“别说的那么轻松……”
“因为司君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未成年人嘛,问起来就说失忆了,找不到父母亲人的话,会被送进福利院吧。”
“哦哦这样,过几年就可以出来正常的生活了……那不是完全像人类一样了吗!我姑且也是天使,不是真正的人类哦!”
神代类歪着头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司君可以一直待在我家,爸爸妈妈都很忙,司君也没有人类的需求,所以……”
“再怎么说也……”
“司君不喜欢这样吗?果然还是想回天堂吗……”
“不……!只是……”天马司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叹了口气,“算了,也许过两天就恢复正常了,今天要去哪里?”
周末的时候会出去乱逛,确切的说是在寻找适合演出的位置,在商场门口总是被保安赶走,公园没有太大的空地只能做些小型的演出,废弃的工厂附近倒是又大又没人管,也没有观众,这样一来只能当做彩排了。
哪怕找不到场地,在路上也能获得不少灵感,于是心安理得的花费时间在城市里走来走去了。去哪里都可以,偶尔停下来歇歇也可以,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再过几年就不会有这样的特权,大人总是有迫在眉睫的事要做。
神代类自然地牵起天马司的手,行走在道路上,已经成为习惯了,哪怕现在没有必要这么做。天马司想提醒一下,却没能说出口,提醒对方松手也是没必要的事情,牵手会让人感到安心。
一直牵着手,就会想起很多早就被遗忘的事情,好像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样。
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天马司没把它当回事。
他开始闲聊,听着像没话找话。
“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昨天类的妈妈问我有没有不爱吃的食物。我很讨厌青椒哦。”
“所以司君也不爱吃蔬菜啊。”
“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青椒又不能代表所有蔬菜!”
神代类又在笑,似乎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每说一句话都要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天马司接着说:“我好像,是有个妹妹的。”
“作为人类时候的事吗?”
“嗯嗯,妹妹总是生病,一直待在医院里呢。”天马司顿了顿,“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已经平安无事地长大了吧。”
神代类转过头,“要不要试着去找找呢,既然拥有了人类的姿态,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说不定还能再见面。”
“不,死去多年的家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这种事还是太可怕了。死人是不能复活的,至少不能让熟悉的人了解到,这会破坏这个世界的规律。”
“这么说来,正是因为我不认识司君,司君才能以现在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呀。”
“大概是如此,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类是被信任的,可以成为天使的人啊!”
“真好啊,死后一定会成为天使的……司君还想起了什么吗?”
天马司沉着地思考了片刻,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昨天那个,好像是我的初吻啊。”
“……”神代类不再笑了,确切的说,是那副高兴的表情在脸上定格,变得僵硬,染上了不知从何冒出来的红色,然后他略显无措地说:“那也是我的第一次……”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的,昨天不是还假装无事发生吗?他好像找不回昨天那种勇气了,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早就把这件事丢到一边,他实在没想到天马司突然变聪明了……他当然不是笨蛋,不,就是笨蛋吧?!
笨蛋天使在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随后他说,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
“……不讨厌呢。”
“什么意思?”
“想起来接吻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还不太明白谈恋爱要抱有什么样的喜欢……是类的话就可以,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他用一种正经到不可思议地语调说着,让神代类又忍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总之,如果我是个人类,我肯定会和类谈恋爱的。”
“现在不行吗?”
“你不是初中生吗?”
“马上就上高中了啊。”
对话快进展到无理取闹的地步了,神代类的内心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也从来没考虑过谈恋爱这件事,也不指望天马司和他说现在就在交往了。事实上,促使关系发展到现在的只是一种奇妙的本能,从天马司打开那扇门开始,就把那种本能也一起放出来了,牵手也好拥抱也好接吻也好,从生理上认为这样的接触,实在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情。
这个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至少现在还不能得出结论。
天马司感到一丝不安,耳边那个不妙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举起一只手放在头顶,手掌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地逐渐变得透明,透过手掌,可以看见前方的道路,似乎走到了公墓之类的地方。
天使是不可能变成人类的。
准确的说,死去的人是不能复活的。
他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电到一样迅速。
“怎么了?”神代类问。
“没什么……”天马司又把手伸出来,很正常,完全就是属于人类的血肉构成的手,没有一丝丝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对于天使来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看错了吧……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不太清楚……”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没能注意走到了什么地方也是不奇怪的事。说起来,如果要做关于天使的演出,讲些关于亡灵和救赎的故事,墓地或许也是个与之相称的地点。
绝对会被负责人赶出去的。神代类想,在商场或是游乐园门口做演出,只是在扰乱那种地方特有的秩序而已。而墓地的秩序还不是小孩子能触碰到的东西,生命是珍贵的,令人畏惧的。不过死去的人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和活着的人没什么关系了。
死亡会把两个不同的世界明明白白地分割开。可是天马司在这里,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因为他是天使吧,从天堂来到人间的使者,理所当然地打开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所以神代类还是拉着他的手,像是拉着一根摇摇欲坠的风筝线,和另一个世界失去联系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天使总是要回天堂去的。
神代类只是为了天马司自发地愿意留下来这件事感到高兴,不管天使究竟能在这里待多久,这种在某一刻被深切地在乎着的感觉都使人快乐。然后理性从脑海中浮现出来,他默念着:天使总是要回天堂去的。
要不还是回去比较好,去别的地方闲逛,他想这么说,墓地散发着加速某种事物毁灭的信号。
在开口之前,一个女孩从面前走了过去,目不斜视,笔直地向着一个方向前进。穿着附近某所女子初中的有些朴素的校服,与之相对的,戴了一对时髦到浮夸的发饰。但整体而言并不显得引人注目。神代类紧张地看着她走过去,她肯定没有把脑袋转过来过,她没有注意到。
天马司低头琢磨着自己的手,他也没有注意到。
实在是太像了,不仅是出色的长相,连刚刚那副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把周围的一切都忽略掉的状态都如出一辙。可是……真是那样的话……
人形的样貌是天使基于自身想法变化而成的,神代类想,虽然他从不怀疑天马司生前就长那样,但那也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比如说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之类的……
……作为人的一生得到了满足,可以心满意足地,不留遗憾地死去,在那之后成为天使。这是天马司自己说的,听起来美好的,令人心生向往的人生。但是,要活到多少岁才能达到满足的状态呢?神代类想,自己的话,说不定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都无法满足。
“司君,”他问,“司君和妹妹差多少岁呀?”
天马司抬起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花时间反应了一会儿,然后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岁,那孩子是个早产儿呢……
“要是能再晚点出生,可能就不会总是生病了吧。”
如果会变成那样就好了,事已至此,还是忍不住想着“如果”,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能改变点什么呢?
如果,最起码能回到今天早上,神代类想,他一定不会拉着天马司出门了。
天马司的妹妹在那里,她走进了墓地里,抱着一束花。正如同几年之前,天马司抱着同样的花束走进医院里的姿态。天马司的妹妹明明白白的出现在此,要祭奠的对象是谁也不言而喻了。比起天使的概念,这才是更加真实又触目惊心的东西:天马司曾经作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象征着他曾经存在过的,血脉相连的家人就出现在眼前了。于是,作为人类的过往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看着她停在一个墓碑前,谁也没有说话。
她是个初中生。神代类想,这意味着什么呢。天马司今年和自己差不多大,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有相似的兴趣爱好,哪天就会在街头偶遇……说不定曾经就见过,在哪里擦肩而过,偶然地说上话……前提是他还活着。
但是身边站着的是天使,只有死去的亡灵才可以成为的天使。天使悲伤的面孔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天马司抬头后不久就注意到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在确认一样反复地开关眼皮,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不能说,现在已经不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