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将近凌晨了,寒风刺骨,不久前才下了一场小雨。神代类踩过湿哒哒的小水坑,把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这个时候他想,果然还是司君有先见之明啊。
因为出差的目的地气温不低,收拾行李的时候只打算带几件单薄的衣服。还是天马司抱着一件厚厚的大衣硬塞进他不大的行李箱里,信誓旦旦地说要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是多么奇妙的词,神代类无奈地望着那件占了行李箱三分之一的空间的衣服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天气异常列车晚点诸如此类的事故,会让他在三更半夜走上寒风瑟瑟的街头。雨后的空气潮湿又阴冷,他把那件衣服从行李箱里拽出来,深切地感受到了温暖。想着一直以来都像兄长一样照顾着自己的司君,但是果然……
兄长什么的,那就像诅咒一样,已然严重到了如此的地步。关乎现在与未来的重要发展,这一切的起源来自于他们还很小的时候。
那时已经自认是一个伟大的好哥哥的天马司,从妈妈那里听到了新鲜的事情。沉闷又无聊的假期被完完全全的打破了,那位温柔可爱的天马夫人这样告诉自己的儿子:
“那个孩子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啊,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外工作,碰巧幼稚园也不上课了,每天都要把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放在家里,不是很可怜吗?所以,就是出于这样的情况,只是这一段时间而已,那孩子要被托付到我们家暂住呢。”
“哦哦!这样就不会孤单了吧,但是家里的客房太久没用了,堆了好多东西……”
“等那孩子来了,只好和司住一个房间了呢。因为都是小朋友……会介意吗?很介意的话,我们还是花点功夫把客房打扫出来。”
“我这边完全没问题!绝对会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的哦。”
“要是他比你大怎么办呢,说不定司是弟弟呢。”
“诶?”完全没有考虑过的设想,天马司死机了一般凝固着,在他所经常接触的那群孩子里,无论是咲希的朋友们,还是经常来玩的冬弥,全都得叫他哥哥才行!兄长的威严可是屹立不倒的——
“真是,类比我小一个月真是太好了!”
“只是一个月而已。”神代类轻轻地说着,就算他再怎么向父母保证他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待在家里,他们仍然认为他还太小了。于是在那个晴朗的中午,他被打包扔到了父母的一个友人家里,他们家有两个孩子,听起来会变得很热闹。
神代类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喜欢这种热闹。但就在他进行自我介绍被逼问出生日期的几秒钟后,天马司已经成功的从他身上找到了兄长的感觉。
他兴高采烈的领着神代类在这栋不算太大的房子里转悠,介绍餐厅,厨房,卫生间。走向二楼的时候,他变得格外慎重了起来。
“那是咲希的房间,她需要很长的时间休息,所以路过的时候要很小声,不可以吵到她哦!”
神代类深以为然地点头,虽然他个人认为天马司刚刚这段在最后突然激动起来的发言,其音量已然在扰民的范围内了。
然后他们蹑手蹑脚的走过那间需要维持安静的房间,在二楼宽阔的像舞台一样的卧室停下了。红色厚重的窗帘就是舞台的幕布啊。窗帘落下来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天马司将会不厌其烦地在每个夜晚趴在床边试图给神代类讲睡前故事。
大部分时候是《天马英雄传》的故事,故事的主角神奇地叫做“飞翔的佩加索斯”。应该是传统的勇者斗恶龙之类的童话吧。神代类早就记不清了,至少最开始的那个时候,他很少真的去认真听那些故事。他总盘算着能够回家的时间,重要的工具箱没有带来就什么也做不了了,那是多么的煎熬呢。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真的太厌倦了,往往在天马司翻开他小本本的两分钟后,神代类就配合的睡着了。这不正是睡前故事应该有的功效吗,于是大家都很满意。
不过,是有这么一个故事,他至今都还有印象。那是他第一次突然意识到,那故事并不是出自某本故事书,而是天马司自己一点点写出下来的。并不流畅,还有很多错别字,但是天马司声情并茂的朗读着,似乎还很想动手。
那是,国王与兔子的故事。国王的兔子闯进了女巫的花园,吃掉了女巫最喜欢的玫瑰花。于是生气的女巫把整个王国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兔子。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女巫的做法,但哪怕变成了一只摇摇晃晃的兔子,也想要拯救自己国家和臣民的国王大人,诚心诚意地发问了:要怎么样才能消除您的怒火,使我的国家变回原本的模样呢?
女巫说:你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赔给我才行。
星星。
夜晚的街道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着神代类回家的路。这个时间已经打不到车了,不久前才下过雨,天上黑漆漆的一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神代类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故事的后续,但是他确实看到星星了。就在不远处的商场大楼,那似乎永远也不会关闭的电子广告牌上正放着天马司的代言广告。
灿烂又耀眼的笑容,那知名的演员,不论是国王也好兔子也好,最后确确实实是星星呀。广告牌闪了一下,开始放下一个广告,一个摇头晃脑的男孩正捧着一杯牛奶贴在屏幕上。神代类突然开始好奇这投屏广告的时效性是多久,他要把新电影的海报塞上去。如果神代类和天马司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同一份投屏广告上,那么在同一块电子广告牌上轮播也使人感到幸福吧。
真是,没有意义的想法……神代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握紧然后又松开,好像是在确认它真实存在。但是不管现在心里考虑着什么,都必须得尽快回家才行。
空气轻微地温暖了一点,神代类估计天马司已经睡了,他作息总是很规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除了特殊情况……很少会有特殊情况,要想看见清醒的司君,果然还是得到明天早上。这不妨碍神代类想要尽快回家的愿望,他不记得以前有分开这么久过。
哪怕是上国中的时候,他也会经常早退,徒步二十分钟走到隔了两个街区的另一个学校去等那个人放学。分别总是一场危机啊,他总是这样想着。
于是在即将升入高中的那个假期,神代类开了个玩笑。
他告诉天马司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全年寄宿制学校,并且通过了他们严苛的考试。
“那真的很厉害啊!对类来说很轻松吧,考试什么的……”天马司这样赞叹着,显得闷闷不乐。
在那个时候,神代类还没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也没能意识到这个玩笑背后所隐藏的那小小的试探。他只是开了个玩笑,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会使司君产生有趣的反应,但实际上当妈妈问起来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司君说,他打算去神高呢。”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吧?神高也很不错,能够和司君一起去也让人放心呢!要和好朋友一起上学啊……听起来真可爱呀。”
神代类微微笑着,正因为这听上去让人向往,才打算当做惊喜瞒着的。但那个玩笑产生的效果出乎意料,快要开学的时候,他才知道天马司真的去参加了那个他随口胡扯的学校的考试,还险些就通过了。
司君认真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真是天才啊。神代类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砸在胸腔上有种酸涩的疼痛感,也许这只是一种后怕而已,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皮肤发颤混杂在一起,他看到天马司眼里晶莹的泪光,单纯的难过着。
天马司悲伤的时候,感动的时候,激动的时候,每次想要落泪的时候,都会把眼睛睁得太大,好像这样就可以防止眼泪掉下来了。最后的效果往往是泪水得到了充分的凝结,在忍不住眨眼的瞬间像水晶一样落下,在地面上摔碎。“那是沙子进眼睛里了。”他总是这么说,也许他并不真的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形象,只是不想让别人为了自己的悲伤感到担忧而已。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他俨然把神代类当成自己亲生的兄弟一样嘱托着,“要经常联系……如果可以的话……”
神代类觉得自己好像是要被送到某个原始丛林里,但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喉咙被心虚的力量堵住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在天马司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中,他毫不怀疑如果说出真相,一定会惹司君生气的。
直到开学典礼也没能说出来。神代类慢悠悠地走进校园里,还在想到底应该怎么解释。或许逃避是一个有效的办法,转移司君的注意力轻松又好办,那会不会太过分了点。要不干脆利落的直接道歉吧,展现出自己惭愧得吃不下蔬菜的表情,司君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消气的。
可是他完全没有生气啊。
天马司惊奇地看着神代类,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四月正是樱花花落的时节,在那条铺满花瓣的小路上,天马司认真地思考着,他的结论一定把本就松垮垮挂在枝头的樱花振落了一大片。
“难道说,这是,惊喜吗?!”
“是惊喜哦,虽然想这么说……但是……”
“太好了,接下来的三年也请多关照哦!”
但是,明明我一直在骗你啊。
为什么没有对此感到气愤呢,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大度的,兄长的样子来呢,也对我任性一次不好吗?
“类的一切我都会接受的,这样那样也没关系因为我是哥哥啊!”
只是一个月而已,也没有血缘关系啊。那道声音在耳边嗡嗡嗡的响着,所有的反驳都被弹飞了。神代类又握住口袋里的小盒子,把它拿了出来。
真的不会生气吗?怎么样都可以吗?这样也……会觉得惊喜吗?
那不起眼的,小小的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神代类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它的模样,那是另一颗星星。他拿出来看了会儿,又塞回口袋里,原本急切的步伐缓慢了下来,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尽快回家了。
会觉得惊喜吗?也许,这一次不会了。他们还没确认过什么关系,一味着沉浸在“简直是亲兄弟”的挚友的日常里,但是神代类买了一枚戒指回家,要是尖锐地打破现状会变成什么样呢。
要是做出改变会怎么样呢。
神代类很早就有为此做出尝试了。从他意识到这份感情变得不一样开始,也许是高中三年的请多关照,也许是在更早以前。总说相识太久的人很难产生爱情,但是面对总能带来惊喜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耀眼的司君,哪怕是亲生的兄弟也义无反顾的想要去触碰啊。
可天马司是个实心的笨蛋,高中的毕业典礼多么浪漫,即将为了理想踏上全新的旅途,在这段青春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努力创造回忆。这个人却抹着眼泪说类也长大了啊,等明年咲希毕业了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哥哥了!
神代类觉得有点好笑,同时他有点生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吐槽过年龄大小的问题了。对于天马司来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就算只比他小一天也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妹妹。这就是该死的兄长的责任与担当,让某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要是就此做出改变怎么样呢,把潜藏的怪物都抓出来会发生什么呢,到了最后一天可以全部说出来了吧,但是……
“这是,惊喜哦。”天马司得意洋洋地在他眼前前后摇晃着,摊开着的手心躺着一把钥匙。
“我租了房子,虽然大学不在同一个专业了,但是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因为类是我重要的家人,为了三年以后的以后也能继续麻烦你请多关照,所以,你愿意以后也和我两个人一起……”
“我愿意!非常愿意!”
明明是高兴的事情,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呢。神代类想,改变什么的还是先放到一边去吧。小盒子的幸福和大盒子的幸福哪个更让人幸福呢,摆在眼前的才是最真实最可靠的幸福呀。狡猾的国王大人吃掉了那朵玫瑰花,他一定给出了更诱人的条件,他一定摘下了那颗星星。
但是对于那个贪得无厌的女巫来说,,小盒子也好大盒子也好,玫瑰花和天上的星星——
我全都要。
神代类拿走了那把钥匙,确确实实握住了一半的幸福。
我全都要。
他这样想着,手中小小的盒子里装着另一半的幸福。眼前的房子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亮,却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温暖。天马司肯定睡着了,毕竟现在已经很晚很晚了。神代类小心地摸出钥匙,每次拧开门锁都会感到满足,然后怀着这份充实的心情推开门,这就是回家的意义,多么使人幸福啊。
然后他被铺天盖地的彩带淹没了。就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客厅里的灯啪的一声亮起。一个长得很像天马司的小机器人在玄关上跑来跑去,一刻也不停地唱着“欢迎回来”,显然是随口瞎编的调调。在深更半夜突兀的响起,一定会被邻居投诉的。神代类只好把它拎起来关掉,家里又安静下来了。静悄悄地落了满地的彩带,神代类从头上拽下来两条,走过玄关来到亮堂堂的客厅里,哑然失笑。
那点小小的期待还是败给他了。天马司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半边身子探出来,好像马上要掉下去了一样。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机关装置,但本人完全没有被吵醒。
“司君。”神代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在这里睡会生病的哦。”
天马司皱起眉头,显然感受到了骚扰,但依然睡得很安稳,只是说梦话一样嘟嚷起来。
“类……”
“嗯,我在哦。”
“……你是不是把我冰箱里的番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