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一天开始,我持续地做着同一个梦。
或许是应该称之为噩梦的,在梦里,有一个带着黑色面罩,浑身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他在追杀我。
他举着一把水果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危险的银光。
他在追杀我,从我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出现,然后追赶着惊慌失措的我。从客厅跑到厨房,撞倒了花瓶,翻过窗户,我在森林里拼命地逃跑,尖利的刀刃离我越来越近。
我听到男人的喘息声,听上去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有力。
但是近在咫尺。
我醒了。
啊啊……每一次都是,在即将被杀死的瞬间,我从床上惊醒。
今天天气并无异常,连云朵的数量都在平均值以内。没有时间再回味梦境了,我起床,洗漱,做了简单的早餐。
放在了空荡荡的桌子上。
本来这里有一个漂亮的玻璃花瓶的。我不记得之前插着什么花了,它们应该很漂亮,美丽,鲜艳,可爱又动人的。
然后很快地枯萎,被丢进垃圾桶,在那以后,我也不知道应该插上什么花朵了。
究竟是什么花呢……在思考的时间里,灰尘一点点的爬上来,透亮的玻璃逐渐暗淡下去,我只好把花瓶放进橱柜里,然后上锁。
橱柜是类自己装的,花瓶也是他买的。
类今天也没有回来。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吗,从某一天开始了无音讯的他,一直都没有回来。
一直都没有回来……
但是,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到的我,每一天都有在整理他的房间,检查必要的资源,再出门进行采购……是在说什么呢,受到噩梦的影响,最近的精神很糟糕呢。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了,因为我昨天忘记去采购了。
太糟糕了!首先把噩梦的问题解决掉好了,去看心理医生吧!
“天马先生……”坐在我对面的医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在看着什么数学难题一样,他皱着眉头。
“要不还是先做一个全身检查吧!”他说。
“诶?可是我只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嗯哼,但是你看起来很让人担心,笑容很僵硬呢。”
“什么……?”
医生露出担忧的表情,他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没事的,很快的,检查过程中也可以和我聊聊哦。”
我很为这件事感到自豪。
我的恋人是很厉害的科学家。
温柔的,儒雅的,带着成熟稳重的笑容,接受着许多人的崇拜,进行着让人难以想象的科学研究。
但是,这样的他,也会对我展现孩子气的一面。
也真是难以置信的可爱呢。
深夜也总是会待在他小小的实验室里,在我开口催他睡觉之前,就先鼓着腮帮子发出“よよよ”的怪叫了,完全拿他没办法啊!
早上准备起床的时候,只是轻微地动弹了一下,就马上像耍赖的小孩子一样抱住我的腰拽回床上,毛绒绒的脑袋蹭来蹭去,如果不给他一个早安吻的话,就完全没办法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也是,乖乖张开手臂让我帮忙系领带的样子也很让人怀念啊。如果不给他一个拥抱,他就会赖在门口不去上班了。
然后在一个拥抱和蜻蜓点水的亲亲以后,他像一只巨大的猫咪立在门口,微微低头垂着眼看我。
“司君再见。”他继续盯着我,眨着眼睛像在暗示什么似的,就算说了再见也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是我只好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大声说着我爱你。
他笑起来,一边揉着发麻的耳朵一边笑。
“我也爱你哟司君,最喜欢你了!”
他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再也没回来过。
『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梦里有个男人在追杀我。』
“嗯嗯。”医生只是这样应答着,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使用嗯嗯两个音节,果然是在敷衍我吧。
他把我的脑袋从仪器里拔出来,然后把我的双手塞进另一个仪器里。
简直像手铐一样呢。
新家在很偏僻的地方。
正面连着宽阔的大路,背面完全就是未开发过的树林了。虽然说着新鲜空气有助于身体健康,不过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罢了。
“是只属于我和司君爱的小家哦。”类看起来很开心。哪怕并不能理解他高兴的原因,明明一直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但是只要能看到他的笑容,我也由衷地感到幸福了啊。
为了搬进新家进行了采购。漂亮的玻璃花瓶,配对的牙刷杯子拖鞋,还有像鸭嘴兽一样的睡衣。怀着幸福的心情一点一点装扮起了新家,在细微的角落填满生活的痕迹。小夜灯橙黄色的温暖灯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沉入梦乡了。
不过在那之前,类拉着睡衣的帽子对我说:“我爱你哟。”
嗯,简直就像任性的小孩子呢,一遍又一遍说着爱什么的,有点让人害羞呢。
但是我必须严肃的,每一个夜晚都颤抖着把心脏捧到他的面前,比对待我的生命还要更加认真地回答他。
“我也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爱你,如果你需要反复地确认,我也愿意一直对你说着爱哦。
他又笑起来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啊,为了这样的笑容我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到了。他把我的脑袋按进他的怀里,世界被熟悉的气味包围了,但这也正是我所拥有的世界啊,多么令人安心的温暖怀抱,好像马上就能做一个美梦了呢。
然后他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猜那一定带着点狡黠,他说:“那司君,明天的早餐可以不要放蔬菜吗?”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哦。
“这个不行。”
“太过分了!司君太过分了!”
他乱叫起来,却抱得更紧了,我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再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安心地睡觉了。
第二天的早饭也是纯肉的。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不迁就他啊。就像他也会努力满足我的愿望一样,我总是会想起来。
那天类抱着一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箱子进来,在透明的塑料瓶里摇晃着充满气泡的液体。
“这是什么?”
我向他询问着。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说:“大概算是汽水吧,不过很危险的不要碰哦!”
“诶——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没喝过汽水呢!有点好奇啊!”
他愣了一下,又对着我笑起来。
“没关系,我会让司君喝上汽水的!”
他咳嗽了两声,又把箱子搬了出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跑进了森林里,风声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被露出来的树根绊了一下,但是我不能停歇,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
“啊……汽水啊……”医生听到了这个词,我想他大概也只听到了这个词,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我究竟说了什么,那场噩梦太影响我的脑子了。
“嗯哼,接下来把脚放进这里。”医生推来另一个仪器,然后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医院门口有个自动汽水售卖机呢,那里面的汽水很好喝,我很喜欢。”
“是吗?”我把双脚放进那个仪器里,“结束以后我会去试试的。”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汽水和全身检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意识到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是个什么事情也做不到的没用的存在。
最开始只是在咳嗽而已,明明最开始只是在咳嗽而已!买了感冒药也完全不起作用,我惶惶不安地看着他扶着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实验室去医院看看,我只好不停地往家里囤各种药物,也开始看和身体健康有关的书了。
完全没有用啊,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我搞不明白,也拿不出有效的办法。
为什么人类的脸颊能够变得那么苍白呢。
为什么只是咳嗽也会有血液出现呢。
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跌坐在地上,依然对我露出了笑容。
什么嘛,真是比哭还难看。
我有些喘不上气了,跪着爬到他身边,他还是那副表情看着我,然后对我说。
“不要难过啊,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很遗憾不能再多陪你一段时间了……”
“就算去医院也没办法……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没办法的……”
“司君……?”
我想我应该是哭了。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哭过,根本无法停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串珠划过脸颊,啪塔啪塔地落在地板上。
他又一次,愣住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不能保持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了,他仿佛被一记落雷劈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慌张。他卷起袖子来擦拭我的眼泪,我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绝望的语气。
“司君……司君……不要哭好吗拜托了不要哭好吗?司君你不要哭了……”
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我在模糊的水光中看到他的眼泪也落下来。
“不要哭好吗……求你……”
『他离我很近,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我想那把刀随时都会夺走我的性命。』
『我一直在做这个噩梦。』
“但是天马君。”医生静静地看着我,他终于忍不住说——
“仿生机器人是不会做梦的。
……
啊,原来如此。
“而且从来都没有心理医生,这里是智能机器人维修中心医院,你的检查做完了。”医生把仪器从我身上取下来,“真可怜,我猜你的储存系统出问题导致记忆错乱了,坐到外面的椅子上等检查报告吧,不过你想坐在这里也行,反正我今天没有别的病人。”
我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