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深母亲让夏深回老宅,要做一份“继承人身份备案”。
夏深跟在管家身后,走进那扇深褐色的厚重木门。这里是夏家的机密档案室,恒温恒湿。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顶光下静静飞舞,一切都规整妥帖,严谨得像一本不会翻页的教科书。
管家走到架子前,弯腰抽出一只深灰色的硬质档案盒。他将文件平摊在红木桌上,动作利落规矩,指尖点在最上方的文件边缘:“这是最新的继承权确认书。您签字确认后,代董事长的权限即刻生效。” 说完,管家侧身退开半步,垂首伫立,神色恭敬,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
夏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近。他盯着那叠文件,准备速战速决,签下字然后离开。
指尖刚触碰到文件边缘,准备翻开,底下那一叠用红色捆扎带束好的旧文件,却随着这一下触碰,微微滑脱了一角。是很轻微的一下。若不是纸张压得平整,谁也不会注意到。但夏深的视线,却像被那一瞬间的光影吸住了。
那是一叠非常古老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泛着米黄,与周围崭新的纸形成鲜明对比。最上面那页,是一张登记表。
他原本只是无意一瞥,想看清楚点东西,好快点结束。可那行标题,却硬生生刺破了他所有的平静。《定向收养登记协议》,那几个字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在他视网膜上刻下了惊雷。
夏深的呼吸,猛地顿住。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抬手,指尖极轻地将那叠滑脱的旧文件推回原位。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在整理手边的文书,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异样。
管家站在一旁,毫无察觉,还在语气平稳地提醒:“少爷,字签在右下角即可。”
夏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行打印体上,每一个字都像冰水,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兹因夏氏家族暂无直系子嗣继承,经家族理事会决议,特委托市儿童福利院,定向选定夏深为夏氏集团指定继承人。
抚养责任人:夏立伟、肖兰心。
抚育义务:必须作为法定继承人进行精英培养,终身隶属夏家产业体系。
不是缘分,不是怜悯,不是意外之喜。是“选定”,是“决议”,是一份白纸黑字定下的资产归属。
他从被抱出福利院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被贴上标签,被装进行李,被运回豪门世家的法定资产。
难怪父亲从来不许他叛逆。难怪他想拥有自己的公司,会换来父亲暴怒的否决。难怪母亲今天,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逼他签下这份卖身契。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从来就不是“儿子”。这是一份契约的履约。这是家产的归宿。
夏深的指尖微微发颤,却捏紧了那支笔。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管家,又看向窗外那片被高墙挡住的天空。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沉重。
他知道。只要笔尖落下,名字写上。他夏深,就彻底成了夏家名义上的儿子,却是终身被绑死的资产。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悬在纸上的笔,终究没有落下。
“告诉母亲,我三个月后会签的。王经理现在可以管好公司。”夏深清晰地告诉管家,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管家:“少爷,你这样违背夫人的安排,她会生气的,你再考虑一下……”
时间像流沙一样流过三个月的倒计时。
夏深以为只要他点头答应回归,母亲就能暂缓对自己公司的毒手。但他低估了母亲的野心,也高估了亲情换来的余地。
破坏,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在他布网筹钱、试图壮大自己的那三个月里,母亲不动声色地截断了他所有的资金链路,挖走核心骨干,甚至利用行业规则,让他的公司在招投标中处处碰壁。
霓虹闪烁的酒局夜,一场连着一场。
夏深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却凌乱微湿。他举杯,弧度完美,笑容得体,每一次都把杯子喝得底朝天。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那是强撑着的清醒,和随时可能崩塌的防线。
“王总,李总,这一杯我敬你们……”夏深喉咙滚动,酒液辛辣滑下,“我的心血,全在这间公司里了。只要能活下来,我夏深欠你们的,日后加倍奉还!”
他求爷爷告奶奶,拿出最完美的计划书,却在最后关头被各种“流程问题”硬生生拖死。没有一家愿意签下那份合同。
他独自站在街头,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意吹来,吹散了满喉的酒气。他扶着路灯杆,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西装皱了,领带歪了,他直接扯松扣子,整个人瘫软在路灯下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家灯火通明的私房菜馆里,方一晴与罗莎莎正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见那个蜷缩在地上、满身酒气、狼狈到极致的男人。
方一晴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