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后院,廊檐下站着一排身着虎纹样式赤黄文武服的军士,将整个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飞虫从那过都得掉碗大的肉。
祁薄昀并戚边禺一道步履从容行过后院小道,径直入了书房。
房中正对着是一整墙书籍,最上面未翻过几次、崭新如初的是一些诗词文书。最中间是一些行兵打仗的兵书,以及一部分皇家史记,也是祁薄昀平素最常看的。最下面是一整排三两交互的抽屉,不懂技巧硬要去开是打不开的。
书房左边里间正中间摆一张紫檀案几,一把简简单单没有扶手靠背的紫檀木椅。座椅后摆着一尊三足铜香炉,其形制特别,整身形似一猛兽,炉身周围着九头人面,炉鼎若猛禽牙喙。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后方置一神台,神台上挂一副装裱得十分素净的中堂。那画身什么都没有画,三两点墨,余下一片空白。
书房中岳恒川早已经等着了。三人俱未搭话。祁薄昀站在前方,岳恒川,戚边禺慢两步并肩而站,隔着袅袅香烟,朝那神台空白画落了膝盖,磕了三个头。齐行礼完毕,祁薄昀于上首坐定,岳恒川谦让着推戚边禺坐了左手第一排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他下首。
祁薄昀先开官口,“戚先生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濯洗风尘,稍做歇息。”
戚边禺福了福身,“这次来见殿下,殿下沉稳有余,也客气多了。人都道男子成家心智成熟,我还道不解,今日是见过了。那娘娘举止大方有度应,不知是出自那家高门大户。”
他这话出口,祁薄昀还未待怎样,倒是岳恒川直直看向了祁薄昀,眼里透出吃人的光。
祁薄昀并未否认戚边禺话里的高门大府,只是道,“戚先生不知道,她那张嘴厉害的很,孤若不得沉稳多思量些,话也回不上她一句。”
从见第一面起,在那柴房里祁薄昀没有将手中的匕首刺下去,岳恒川就知道祁薄昀对那女子不一般。只是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还低估了祁薄昀对木明棠的纵容。
“殿下未曾明旨叫戚先生好生查过‘娘娘’由来吗?”岳恒川突站起了身,拱手垂礼,“殿下不是说已叫人去查了她?为什么不叫戚先生去查?枕边之人来历不明,殿下何时如此轻心?”
“你对她很有成见?”祁薄昀语调极是平淡,但知晓他的人必能听出来,他已动了怒。但也有那熟识他,心宽纯良之人是听不出来的。岳恒川很显然属于后者。
祁薄昀数不清多少次在自己面前,岳恒川因木明棠的存在不满质疑。
戚边禺看的明白,当即递了个眼色给岳恒川,插言将话题转了一个方向。
“殿下前些日子托我查的虞夜冥已有了眉目。若要认真说起来此人真与岳氏有些渊源。”
“当时我与岳将军正当年轻。北疆白马河一带受了百年难遇的大洪灾,那一带的村落县衙都落了灾祸。当地府衙县丞官员不主事,救济实施不下来,天灾并人祸,顺着白马河漂下来的尸体常横占整条河面。岳兄——也就是殿下的舅父,岳长青将军,那时他帅兵镇守北疆,抵挡北獠汗国铁蹄南下,防备左翼云昭突袭。见那顺河漂来枯骨黄面的百姓愤懑不已,一面上书皇帝陈情,一面令人带着帅府官印盖过的文书,星夜急驰找附近州县借调粮食。可那附近州县也在白马河周围,多少也受了灾,就是能借,也借不了多少。
将军一向视百姓如同骨肉至亲,怎会忍心他们活活饿死,眼见时日已近严冬。将军下了密令,从军中调了一批粮草、炭薪、棉麻送去疫县。那次是我奉命压押去的。也是在疫县府衙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虞生。
他很小,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也很瘦,干瘪的脸凹了下去,突出一双白鼓鼓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杀意,我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也未见过。虞生两手像一挑扁担,右手握柴刀,左手提的是三颗人头。柴刀并不锋利,那伤口的断面不整齐,就像是饿狼生生从脖子上啃撕裂一般,那血一股接着一股从府衙廊台涌下。一条血色长虫从那暗红石阶攀附而下,滚过十几层台阶,最终‘滴答滴答’敲打在拆下来的县衙大鼓上。”
戚边禺停下来,舔了舔嘴唇,一股子腥味从唇齿毫不留情蔓延到了舌间。听闻此言的祁薄昀与岳恒川此时神色皆是肃穆庄重。
“后来查证虞生手里的三颗头,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趁乱在朝廷的赈灾粮食做手脚,白白饿死了许多人。他的父母亲族都死在那场灾祸里。
次年新兵初选,较武场,我再次看到了那双从地狱焰火里淬炼过的眼睛。
他武数路子并不高明,但胜在独有一股子蛮劲。最终凭着那股子劲顺利入伍,成了岳氏旗下一名普通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