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二十四年,细雨打在屋檐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这老天爷在为这一日而悲伤。
今年,黎叁柒十四岁,身形单薄的她浑身脱力,只剩麻木,跪在铜色斑驳的香炉旁,明明上个月家母还在等待与她承诺的烟花,桂花糕,以及各种各样的话本子……
明明…还在等待的…明明……就快熬过这寒冷的冬日了,要迎接春天了。
她呼出一口白气,身上厚重的衣服早就被雨和雪压湿,冷得让她不禁打哆嗦。
直到一件披风缓缓披到肩上,是家父【黎春生】,黎春生招待了会儿宾客立马就来找她了。
黎叁柒没理会,而是眼神空洞地问道:“为什么?”
黎春生想将她搂进怀里的手顿住,望着少女眼眸的泪水,他心底慌乱不堪,面上却强作镇静,“叁柒,要乖一点,夫人她不愿你看到她丑陋的一面,所以这是她所想我便帮她。”说罢,他轻轻地为少女擦去眼泪,“从明日起,你就去阎殿那边祈福吧。”
黎叁柒诧异地抬头,泪珠被狠狠地甩在地上,不置可否地问缘由。
黎春生沉声道:“有法师言道,你若去阎殿祈福满六载,夫人的轮回路便走得安稳些。”
“家父何时信这些?以往做生意都未曾信过鬼神,为何?”黎叁柒不理解,但黎春生撇开头,没再看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偶尔信一信,也可以的。”
待吊唁者们离开,黎叁柒依旧守着灵堂,她呆呆地看着灵牌上刻着的文字——黎府夫人陈秋楠,她想不到为什么,为什么家母不愿意让她看她最后一面。
“小姐,你要不吃点吧?”贴身侍女椿儿端着食盒走入灵堂,“你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黎叁柒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未答一言,反倒扯出了新话题,“椿儿,你觉不觉得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椿儿将食盒放置黎叁柒身侧,“小姐,你明显是饿到不真实了,快来试试看。”
黎叁柒缓缓摇了摇头,腹中并无半分饥饿之感,实在无心进食。
椿儿不死心地把食盒打开,第一层就飘出甜甜的清香,是一块块桂花糕。
“小姐,这是陶姨专门做的些许糕点,她说看到这些,小姐多少会吃些。”
黎叁柒看着熟悉的糕点,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椿儿心疼道:“这次的糕点陶姨说,这次她少放了些糖,不会如上次般那么甜。”
家母素日最喜做些糕点,可记忆里的甜香早已淡去,她捏起一块糕点,缓缓送入口中,咸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果真不甜。
椿儿见她终于肯吃东西,脸上浮现喜色,叽叽喳喳道:“以前的小姐最爱吃的莫过于香甜的糕点了,不知何时,小姐喜甜都变淡了。”
黎叁柒红着眼眶,小口小口地把糕点咽进肚里,不知何时,陶姨已立在灵堂门口,望着正往嘴里塞糕点的她。
“小姐,你慢些。”看着不顾形象的小姐不免出声提醒。
黎叁柒停下吞咽的动作,缓缓转头看向女子,女子就见,灵堂微黄的烛光下,少女眼眸含光,嘴角微抿着,如受惊的小鹿不知所措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人。
女子轻轻地抱住少女,她还是头次见小姐哭那么久,“小姐莫哭,小姐,遭罪了。”
黎叁柒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道:“陶姨,你怎么来了?”
陶姨轻轻拍着她因寒冷而发颤的身体,“小姐,夫人叮嘱过我,你或许会为她的离开而悲伤,但她不愿看你悲伤,希望你能笑着面对她的死亡。”
黎叁柒顿住,并未回话。
陶姨继续道:“小姐,人都会有一死,死后步入轮回,夫人一定已经准备好去下一个轮回,过更快活的日子了。”
说着说着,陶姨也落下泪来,她何尝不舍?不舍夫人就这般匆匆离去,不舍她走得如此痛苦。
黎叁柒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何家母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小姐啊,夫人只希望你只记住她最美的样子,不愿你见到她那时的狼狈,她希望你日后想起,都是她精神抖擞一起放烟花时的模样。”
黎叁柒沉默地听着,她缓缓闭上眼,泪水凝在睫羽间断了线,再睁眼时,少女只剩一片沉寂。
次日,黎叁柒刚睁眼,就看见闺房内进进出出了许多侍女,侍女们正一箱又一箱地把屋内的东西往外搬。
昨日黎春生说的尽是真的,心底瞬间腾起怒火,她连衣衫都未及换,胡乱披了件外衣便冲出门去,就见黎春生正站在院子里,冷漠地看着侍女把一件件东西搬出去。
“黎春生!”黎叁柒不置可否,她也顾不上礼仪,直呼自己家父的名讳,“你要做什么!”
黎春生冷声道:“今日你去阎殿住个时日……”
黎叁柒打断道:“你真信那些荒诞不经的鬼神之说?昨日家母才撒手人寰,你今日就要赶我走,安的什么心?”
黎春生没有回话,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黎叁柒,望着那冷漠的眼神,一股荒唐的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她颤抖着嘴唇,“你有外室了?”
黎春生扶额,“你在想些什么,就只是让你……”
“那你那么着急赶我走是为何?你为什么要赶我走?”黎叁柒看着还不停搬运的侍女们,心中的火烧得更旺,“都给停下,搬什么搬!”
侍女们似乎听不到般,依旧手脚麻利地把物件装入木箱之中。
黎春生缓缓道:“这些都是为你好。”
“好?这算哪门子的好?家父……我半点看不出你此举的妥当之处。”
“小姐,谁教你这么跟老爷说话的。”刚进来看进度的陶姨就看到黎叁柒这般无理的举动,“身为商家小姐,怎能将礼仪全然抛却。”
黎叁柒扶额,正想反驳什么,却被椿儿打断,椿儿刚跨进门,一眼就瞧见自家小姐正赤着脚、披着单衣站在雪地里。
“小姐,外面天如此寒冷,怎能赤着脚穿着单衣吹风,染上风寒可会难受的。”
说着,椿儿几步抢上前去,忙将身上的披肩解下,飞快披在黎叁柒肩头,攥住她冰得刺骨的手便往闺房里拉,“小姐,我们先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