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翼……”宋灿嶂皱眉,“没什么印象。”
“跟他两个哥哥比起来当然不行。”许青山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桌上的钢笔,“但这么多年,牧翼在他两个哥哥的争斗中全身而退。就我所知,这次他两个哥哥的事,也有他一份。”
“关键是——”许青山神秘地把笔一撂,“皇室似乎有人在帮他。”
“你这消息源真是有趣。”宋灿嶂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青山,“宋家不少在上议院做事的,皇宫里的眼线更是打堆,消息都没你灵通。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许青山一笑,说:“我朋友满天下啊。”
表情仍是轻松的,却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宋灿嶂盯着她两三秒,一字一句地凿凿戳破:“所以,你是皇室某位贵客派来给我做说客的?”
许青山一个二等公民,想是没这个能力“得天下之英才而友之”。没有什么身份背景,出身孤儿院,想来只有这一个硬靠山。
室内一时安静无声,连两人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是,也不是。宋小姐真聪慧。”
许青山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确实有人让我来接触你。但我不是来劝说你的。我是来告知你。”
“什么意思?告知我什么?”
许青山出神般望向宋灿嶂身后。波光粼粼的江景后,是金碧辉煌的王都。
她的目光转到宋灿嶂眼中:
“有人试图颠覆如今的秩序。或许会有一段与你同路,但不会永远是朋友。我知道,必要的时候,这个人会舍弃所有来达成目标。”
许青山又强调:“所有。”
“所以你要自己选。宋小姐,你自己选择要不要与之同路。”
“那个人……想建立什么样的秩序?”
“老生常谈了。”许青山目光静静地,只说了两个词:“自由,平等。”
老生常谈,但在如今的廷馥如外星人一般不可见的。
不过,哪里有真正的自由,人之间又何来真正的平等呢?
只能无限靠近,不能苛刻强求。
宋灿嶂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的衣料。
“是谁?”
许青山摇头:“我不能说。但你很快会知道。”
“要我做什么?”
“必要的时候,会有人来告诉你。”
谜语人中的谜语人。宋灿嶂简直不想再对话下去。
“那你说的那个人,能为我做什么?”
“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保住你最想保住的东西。”
“懿盛。”宋灿嶂毫不犹豫地说。
许青山等着她的后文,宋灿嶂根本没准备后文。
“没了?”
“没了。”
“如果我不参与呢?”
“也没关系。”许青山说,“就像所有王位更替时的押宝一样,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
宋灿嶂明白了。这是一个“邪教”组织。自愿入队,福利不保证,性命不保证,行动全凭一腔信仰和热血。
“你不劝我吗?”宋灿嶂还等着许青山继续说。
许青山却耸耸肩:“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何况这确实不是什么好领队,你看人家敢让我孤身闯宋家,根本不顾及我的性命,没有任何保障。真是无情。”
“那你还肯这么拼命?”
“宋小姐,人是要有一点希望的。”
许青山语气淡淡,老气横秋,好像某个隐世的居士在发出人生的感叹。
“更何况,我本来也想做,刚好同路而已。”
宋灿嶂皱眉良久,觉得自己还是没想通,直截了当地问:
“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
当说客没想过能成功,当老师也不教知识,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一开始,是打算劝你加入我们的。”许青山又笑眯眯的。
“但等宋家的审查过了,刚好又听说你拒婚的事。我觉得你大概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不打算劝了。”
“你原来打算劝我做什么?”
“嫁入牧家。”许青山看着骤然要暴怒的宋灿嶂,连忙摆手接下一句:“因为按照那人的计划,大概只有这家能活得长久一点。”
“我觉得,即使你不嫁——就别嫁其他家,自己也能过得挺好。这不失为第二种解决办法。”
(四)
“你就要走了吗?”宋灿嶂愣了一下,马上站起身提着裙子追上来。
今天卢教授不在。应该说,这一整个月卢教授都不在王都。
今天天气也好,气温合适,两个人就在庄园里四处走走逛逛。
在草坪上铺着野餐垫打牌下棋,累了就躺在树荫下聊天。
“我下周还会来!”许青山回头看她,万一还在一边推着她催:
“快点快点,赶不上打卡了!卢教授那边能看到记录的!!”
“周一、周二、周四都来!”许青山笑着回头喊道。
“那不就是明天!”万一吐槽道。
“对啊!”许青山笑得更灿烂,又大声说:“明天见!”
许青山和万一走得太快了,宋灿嶂一路跟着人到拐弯之前。
“明天见!”
她相信许青山会来,这个人从来没有失约过。
(五)
“少家主,”万一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几乎是狂奔过来,裙摆翻飞。
“怎么了?”宋灿嶂坐在桌前,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又往万一身后看了一眼。
离上课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许青山怎么还没到?
万一不知为何,腿一软扑着跪到她主人面前。宋灿嶂下意识伸手扶她,却被对方紧紧握住手:
“教授……把许青山拦住叫去她的书房。已经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还叫了无几过去。”
“无几?”宋灿嶂的手颤了下,“父亲母亲回来了?”
“没有。家主和夫人还在蔚莱,但无几是专门回来问……问小姐您的婚事。”
宋灿嶂即刻起身要走,万一却死死抓住她的手:
“小姐,小姐……”
宋灿嶂甚少见她如此情绪失控,试图将万一拉起来,却听对方哽咽着说:
“许青山跟我说过……如果真有这种时候,她让我告诉您……”
“什么?”
“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
宋灿嶂今日穿着贵小姐的繁复裙子,一边往赶路一边心乱如麻。
许青山什么意思,她早知道有这一天吗?人各有命又是什么意思?让宋灿嶂什么也不做,顺其自然地看着许青山迎接自己的命运吗?
到底是多冷心冷面无情的人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要下楼,穿过回廊,过桥,跑过水上小径,再上五楼。
她头发有些散乱,发饰大约在哪里掉了几个。宋灿嶂越急越不能乱,她忍住了没把小高跟鞋踢掉。
宋灿嶂刚迈进大厅,便有宋家的人低眉顺眼地为她告知:“少家主,教授在地下三层。”
万一被拦在大厅外。宋灿嶂没耽搁,坐电梯下三层。她还以为地下只有停车场。
电梯门一打开,宋灿嶂便看见许青山被绑在木椅上,双手被手铐铐在面前,两只手的小指都呈现不正常的曲折。
还在往下滴血。嫣红刺眼,一点一点滴落在地面。
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径直走到许青山面前。旁边的人因为宋灿嶂的到来跪了一地,她也没什么反应。
许青山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只有被咬破的唇因染了血而鲜艳突兀。
宋灿嶂死死盯着她的伤处,又把人从头看到脚。手都在发抖。
“少家主,”
卢教授的声音冷淡地从身后响起。宋灿嶂好似才恢复听觉,转过身,强行稳着声音:
“老师。”
卢教授好端端在桌子后面坐着,一旁的无几朝她微微俯身行礼。
“你来做什么?”卢教授问。
明知故问,宋灿嶂还不得不答。她忍着最深处的颤抖深呼吸:
“我……来找我的老师。”
卢教授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来回,才笑着问:
“倒是我忘了。今日下午又是这位许老师的课吧?”
“她犯了什么错?”宋灿嶂问。
“我们正在审。她大概是哪家派来探听消息的奸细。”
“我什么都不曾告知过她。”宋灿嶂捏紧了拳头,“她怎么可能是奸细?”
“你不曾告诉她,她有办法从别处探听。”
卢教授没打算说消息来源,只是告诉宋灿嶂:
“你先回去吧。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了,我会替你找新的老师。”
旁边即刻有人起身,要请宋灿嶂出去。可他们起身那一刻,宋灿嶂下意识站到许青山面前。
她呼吸有些急促,望向卢教授的眼神并不算毫无畏惧。
“我是……宋家的少家主。”
所有人都看着宋灿嶂。
“在这座庄园里,我有高于老师您的处置权。我要求……把许青山交给我处置。”
面对这小孩争夺玩具归属权一般的宣告,卢教授反应过来时,居然轻笑了一下。
无几微笑着,仍是恭敬地回答:
“少家主,依照规定,宋家的继承人唯有在确定婚约后,才真正拥有决定权。这您是知道的。”
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要确认继承人会生下宋家的继承人,这个位置后继有人。
宋灿嶂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身后传来金属的叮当两声,一只颤抖而冰冷的、沾着粘腻的血的手,轻轻勾了下宋灿嶂的指腹。
旁边的人看见了,厉声呵斥,走上前来:“放开!你想干什么?还不放开!”
“你敢动她!”
宋灿嶂迎面直视,手却不敢紧握,只轻轻搭着对方。
那人是卢教授手下,一步未退,站在一旁,仍盯着两人。
“少家主,这不合规矩。”
宋灿嶂没动。
“宋家的继承人跟一个奸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不放开?”卢教授脸色不好。
宋灿嶂没回话,也没动。反而是无几笑了一声,温柔地说:
“少家主有牵挂的好友,这是好事啊。”
宋灿嶂知道无几想说什么,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要求单独与许青山说两句。”
无人应答。
宋灿嶂深吸一口气,又说:“我会重新考虑婚约的事。”
无几非常善解人意:“都出去吧。少家主要单独审问。”
卢教授看了她一眼,起身出了阴暗窄小的房间。
众人鱼贯而出,无几走在最后。关上门前,还好心地提醒宋灿嶂:
“少家主,请务必记得我的提醒。”
宋灿嶂即刻蹲下来,洁白的裙尾扫在脏污血腥的地面上。
她托起许青山已经看不出原状的手,说不出什么来,只剩哽咽。洁白纤细的手被血污弄得一团糟。
手背上的血迹都干了,宋灿嶂的额头轻轻靠在对方冰冷的指节上,珍惜地摩挲了下。
血滴、泪水顺着手腕到另一只手腕,不知是谁打湿了谁的衣袖。
“是我害了你……”
许青山却轻轻笑了。她的手使不上力气,只告诉宋灿嶂:
“不要哭。”
“你把我的项链解下来。”
宋灿嶂不明白为什么,但依言照做。她摘下项链,递到许青山面前,却被对方推了回来。
“宋灿嶂,这条项链是我素未谋面的妈给我的……她没要我,我刚出生就把我丢在弃婴箱了。却留了条银项链给我。”
那个年代,普遍鱼龙混杂而身无分文的崇奉,一条银项链,估计是一个家庭最值钱的财产了。
许青山一向认为,这条银链子代表了她那个无情的妈唯一剩下的一点良心。
是爱的象征。
“现在留给你了。”
我拥有的爱不多,或许与你拥有的相比不过千万分之一。即使如此,我仍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希望你得偿所愿,希望你事事顺利,希望你自由。希望你能得到很多爱,也能自如地去爱。
如果你希望有一个家,你一定会运气特别好,能造一个安心的港湾;如果你希望一辈子自由,你一定会永远自在如风。
宋灿嶂握紧了那条银链。
宋灿嶂的梳妆盒里从没有廉价至此的首饰。但是宋灿嶂从没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
“你不会死,许青山。”宋灿嶂说,“我知道国外有生命科学领域顶级的研究所……我送你出国。”
“你……”
有这样的权力,意味着宋灿嶂要答应下与牧家的婚约,许青山下意识打断。
“这就是我的决定,我的选择。”
即使眼中还泛着未尽的泪花,宋灿嶂依旧冷静地说。
“许青山,人各有命。”
她没给任何许青山接话的机会,朝外扬声:
“无几。”
门应声而开,无几和卢教授在门口。后者依旧冷淡地看着,无几微笑着问:
“少家主,何事?”
“与牧家三子牧翼的婚约,我答应了。其余的事,让父亲母亲做主吧。”
莫说是无几,就连卢教授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惊诧。
即刻有人递上一张纸。许青山没见过那是什么,但宋灿嶂只是略扫过内容,似乎早知里面写的是什么。
宋灿嶂没用旁边的印泥,而是轻轻托起了许青山的手,拇指在黏稠血污的手心中摩挲了下。
可能是十指连心,许青山居然在这时感到钻心的刺痛。
“不可以!宋灿嶂,你……”
宋灿嶂看向许青山,仅是短暂顿了顿,便仍是摁上了手印。
“你这样报复我……”许青山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样,可以了吗?”
是无几率先跪了下来:“少家主。”
宋家的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宋灿嶂最后看着许青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告知王国景廷大学,剥夺许青山的保送资格;永远不许她再进宋家。”
说完,她便收回眼神。告诉无几:“让我的人来处置,不劳烦你们动手。”
万一从人群中挤出来,立即带人解了许青山的束缚。
一团乱糟糟的哄闹中,宋灿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许青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青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万一轻声在她耳边说:“小姐没办法,如果留你在国内,家主和夫人回来了照样要杀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许青山垂下眼,喃喃道。
“小姐总会掌权。许青山,你们总有一日会再见。”
(六)
但是,她们没有机会再见。
直到多年以后,宋灿嶂才在牧家的地牢中一眼认出了李宝珠,又见到了许明时。
许明时那孩子,与他妈妈的眉眼一模一样。灿烂晚霞一般的橙黄,几乎让宋灿嶂恍惚。
宋灿嶂每每见到许明时,他总是在看着屏幕里的牧云客。
是否当年许青山也曾这样看着她?
她早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