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6:00,宋灿嶂便已经坐在书房。
先交叉背默120个法语单词,再复习法语语法,今日上午要复课。
7:30,宋灿嶂一个人吃早餐,照例听她的老师讲今日的安排。
日程表把宋灿嶂的一天分割成无数小方块,棺材一样框着她的时间。
老师才过耳的短发已然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羊绒大衣,半靠着椅背。
伺候的都站得肃穆,像是无声无息的雕塑,家里安静得如同死了人一般。
“昨日的文章写得非常差,拿回去重写,今晚给我。”
“该背的该默的都不许拖到明日,每堂课老师布置的今晚一并交给我。”
要学的技能,要背的语言,要懂的专业知识,列出的单子比十四岁的宋灿嶂还长。
“早上还是法语课和网球课……”
宋灿嶂默不作声,一边吃一边听。
“今天下午会有新老师来给你上生命科学……”
宋灿嶂皱起眉。但一直等到老师说完,她放下碗,才站起身开口:
“老师,我觉得我没有必要上这个领域的课。”
她站得极规矩了,低眉顺眼地站在那戴着金丝眼镜、不惑之年的老师面前。
对方不紧不慢地看了宋灿嶂一眼,才问:
“为什么?”
“我这辈子都不会参与到这个领域的工作中。”
“你不会?是你不想吧?”
老师转过身来看她,宋灿嶂向后退了一小步,没答话。
“你不想,懿盛呢?”
眼镜下的目光似乎并不含半分感情,如此冷淡理智地发问。
“懿盛……还有这么多领域可拓展。”
老师冷冷地看着宋灿嶂。后者也没抬眼,眼观鼻鼻观心。
“宋灿嶂,你没有任性的余地。”
宋灿嶂闻言顿了两秒,似乎深呼吸了下,还是恭敬地答应:
“我知道了。对不起,老师。”
老师站起身。她比较瘦,又长着刺似的,像是数九寒冬屋檐下的冰锥子。
宋灿嶂下意识揪了下手指,很快发觉对方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她只能抬头看着她的老师,这个年纪可以当她祖母、实际上也确实是她祖母挚友的女人。
宋灿嶂大概很想维持镇定,只是在对方看来还是如同稚嫩的小鹿。
“你不喜欢工科理科,我也没有逼你喜欢,但你一定得会。”
老师的语气极其平静:
“为着你上次闹了一回,今日特意给你请了一位年轻的老师。不如试试。”
“谢谢老师。”
宋灿嶂不得不这么回,她垂下头,不能有任何情绪。
“给老师添麻烦了,对不起。”
“你真正需要道歉的人已经听不见这话了。”
老师抬手,宋灿嶂立即走近,为老师把袖口纽扣松开、将袖子放下。
老师任由宋灿嶂轻轻托着自己的手整理,目光轻轻落在后者面上。
直到两只手的袖口都整理好,宋灿嶂才又退了小半步。
宋灿嶂没说话。但她知道老师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知道她在家里、在课上闹过这么一场。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尤其是与宋灿嶂有关的,宋家都绝不会放过。
她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那个老师了,无论他有没有做错事。
老师稍侧过身,身上的香味和饰物与宋灿嶂撞了撞。
她抬起手,轻柔地把宋灿嶂鬓边一缕落下的发撩回耳后,顺手托起掌中小孩的脸。
“开心一点。”
宋灿嶂心咚咚跳着。老师的手明明是温暖的,动作是轻柔的,可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僵硬成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笑不出来。
老师看了她几秒,也没为难她。高跟鞋踏在地毯上,沉闷得像心跳声。
直到老师走远了,宋灿嶂还站在原地。
她低着头,也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袖口放下来。
要把袖扣解开,将洁白的袖口放下、整理清楚,再系上袖扣。
刚刚在旁边噤若寒蝉的人之中迅速跑出来一个。穿着简单的淡绿色单裙,蹲跪在宋灿嶂手边,替对方将另一只也整理好。
宋灿嶂垂眼看了她一眼,任对方动作,只问:
“万一,那老师什么来头?”
那名叫“万一”的女子恭敬地回答:
“少家主,她与您一般大,女孩,今年通过生物竞赛保送了景廷。”
像是怕主人并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她迅速补了一句:
“景廷大学,是当下廷馥二等公民能进入最好的大学。”
“又是二等公民?”
整理好了,万一也依旧维持着这个动作。宋灿嶂语气没什么变化,又像是笑了: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往宋家跑。”
万一连头都不敢抬,就听宋灿嶂冷淡地说:
“别让我在宋家见到她,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做干净点,别让老师知道。”
“是。”
上午的课结束,宋灿嶂在家里高尔夫球场后厅换衣服。
消失半日的万一微微俯身,在门边问候:
“少家主,我回来了。”
“如何?”
“办成了。下了药,人在江里,无论如何来不了了。由她亲自确认的请假条下午会递给卢教授。”
宋灿嶂眼神余光一扫,看见万一手腕上露出一截纱布。她有些意外,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提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难缠的对手,居然让你受伤了?”
“是我不小心。”万一即刻把长裙的袖子往下扯,完全盖住了纱布和伤口。
宋灿嶂顿了下,将换下的衣物自己拿着,吩咐:
“下午不必来了。有事我会叫你。”
“少家主……”
“今日没有外出的课。无需废话。”宋灿嶂皱着眉。
万一无可奈何,只得答:“是。”
宋灿嶂不想吃午饭,找理由推了,径直回到住的楼栋3层。随手将运动服撂在门口椅背上。
不至于太高,书桌在落地窗边,侧过头刚好能看见楼下江景湖波。
晴日波光粼粼,阴天绿水荡漾,端得一派心旷神怡的好景色。
她坐下来,翻开手边的书。红茶是万一早就泡好保温了的。
没有人打扰,完全自由的一下午……
吗?
(二)
宋灿嶂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有个正用她适才放下的毛巾擦头发的女孩。
什么时候来的?通报的人都死了吗?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是谁?怎么敢贸然进入我的房间,还不出去!”
宋灿嶂即刻就要按铃叫人,被对方一件湿衣服罩住视线。等她狼狈地从衣服里挣扎出来时,规整束起的头发湿了、乱得一团糟,连上衣都滴上了不知是哪里的脏水。
她气疯了,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对方用一件湿衣服利落反绑双手,困在椅背上。
“你先老实一点。湿衣服穿在身上怪难受的。”
该死!早知道就好好上防身术了!
那女孩留着短发,身上和头发都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为了绑宋灿嶂,她已经脱了一件上衣。
宋灿嶂刚要扬声,就看见那女孩又拎起宋灿嶂放在椅背上的衣服,略一比划,就把身上的衣服干净利落地脱了。
她带着条银链,从宋灿嶂这个角度看,恰好反光。宋灿嶂瞬间哑了一般,好似被晃了眼睛,眼神下意识闪开,连理直气壮的质问都变得磕磕绊绊。
“那是我的衣服!你好大胆子……”
“我又不嫌弃你。”
那女孩转眼间就把宋灿嶂的运动服利索套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走过来。
“你好,我叫许青山,是你的老师。”
宋灿嶂愣了一秒,瞬即厉声质问:
“你来做什么?”
“嘘,低声些,”许青山直接坐在宋灿嶂面前的书桌上:
“你派去迎接我的‘仪仗’,‘礼物’被我保存起来了,人我也没杀,好端端还你了,还不够意思?这么凶。”
宋灿嶂还欲说什么,许青山一掏自己身上那套宋灿嶂的衣服,给人展示空空的口袋:
“我没打算干什么,用不着叫人来。我要真想杀你,你刚刚就死了,难道还能开口?再说……你也不希望被你卢教授知道这件事吧?”
宋灿嶂哑口无言,半信半疑地看着许青山,满是戒备。
“你究竟来干什么?”
见面前就结下生死之仇,一见面就撕破脸了。对方来干什么?还能是来干什么的?挑衅过再杀还是羞辱过再杀?
“我听说你刚公然拒绝了跟牧家的联姻,好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号人物。”
宋灿嶂仰首看着这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要么你现在放了我,要么我叫人来,看你一个人厉害还是我宋家的人厉害。”
宋灿嶂像是要用眼神在许青山脸上凿出几个血洞,怒火跟着音量被强行压在胸中,却越燃越旺。
“你比较厉害。”
宋灿嶂听着这话,火简直要烧穿这栋楼。
嘲笑、揶揄她不自量力的话,这些日子她听得够多的了!难道还能轮到一个不知所谓的、不知从哪里来的人在这对她评头论足!
她奋力一挣,可也不知许青山用的什么方法,她居然分毫动弹不得。
没有痛感,衣物是软而钝的。她除了力竭到肌肉酸胀外,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宋灿嶂一向视各类体育运动为虐待身体的酷刑,从不肯好好训练,现下遭报应了。
她气喘吁吁,死死盯着许青山,却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任何嘲弄的笑意。
许青山非常认真地看着宋灿嶂,说:
“这么个家族里面只生养了一个女儿。从小作为继承人培养、在这么小的年纪,你居然敢公然反抗你父母、拒绝现在可谓炙手可热的牧家,你很厉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基因变异。”
宋灿嶂渐渐缓过呼吸。闻言顿了两秒,冷声道:“给我松开。”
许青山倒是干脆,从桌子上跳下来,三两下束缚松开。
然而,顷刻之间,许青山的视线天旋地转,一个不备,被宋灿嶂死死按在了书桌上。
桌上的书、红茶散了一地。前者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还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宋灿嶂力气很大,在对方手上、脖子上掐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私闯宋家,还径直进我的房间。你不怕死,我成全你。”
“等一下,等一下,宋小姐。”许青山连忙纠正,“我可是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的。你可能忘了,我是你卢教授请来的老师,现在是你的上课时间。”
宋灿嶂挑了挑眉,又听面前这个聒噪的继续说:
“我是你卢老师‘明媒正娶’从正门迎进来的老师,怎么能说是私闯?你被罚的期间,卢教授负责你一切事务吧?就算她现在过来,我也是名正言顺呆在你房间的!”
“哪个老师把学生绑在椅子上?”宋灿嶂严词质问。
“哪个学生把老师毒杀在江里?”许青山悠悠反问。
宋灿嶂一时语塞,又听许青山善解人意地开导:
“我是怕你不小心按到什么‘出操铃’,你们家那些疯狗一窝蜂杀过来。你我这副样子,被你卢教授看见了多不好,你说是吧?”
宋灿嶂顿了两秒,许青山不知使了什么巧劲,从宋灿嶂手下丝滑地溜走了。
她站在一边揉了揉手腕。宋灿嶂也没有再剑拔弩张地要来打一架,而是皱着眉问:“出操铃是什么?”
许青山说得不对,这是宋家的应答铃。从她这边发出的命令,能选择传到宋家任何人耳中。不受信号干扰,拥有第一通讯优先权。
许青山也才意识到,宋灿嶂非常有幸没有受过平民教育,大概是不懂清晨课间跑操的痛苦的。
“召集学生做早操,morning exercise。”
许青山又往桌上一歪,自来熟地拉开一张椅子坐。
“一种反人类的虐待学生方式,主要通过把学生从教室或宿舍拉到操场上象征性且无用地跑上几圈来起到‘锻炼了就会身心健康’的心理安慰作用。”
“总之你也不想上课,那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如何?”
宋灿嶂警惕地看着这个把她的书房当自家客厅的人,没说话。
“呐,铃不在这嘛?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贵族小姐不都会那什么‘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这样?”
宋灿嶂坐下来,也讽刺她:“怎么,你来的时候难道仁慈地没有把人全弄晕?”
“哟,你还挺了解我。”许青山有些意外,但她乖巧地说:“质疑我的都弄晕了,放行的都没事——也就是说,大概是你的人都晕了。”
许青山顺手把桌上的狼藉收拾了:
“你要再叫人来抓我,我就从你这窗子跳下去游走。反正也是游着来的。”
属鱼的。
(三)
“你想聊什么?”
宋灿嶂仍然很戒备。她几乎没有过这样与同龄人聊天的机会。
许青山就不一样。看得出来,她现在很需要一把瓜子。
“为什么会拒绝联姻?”
“我没见过他。我不喜欢他。”宋灿嶂皱眉。
“联姻难道需要面熟?也不需要你们多喜欢。”
是,宋灿嶂承认,她的父母、祖父母、包括所有认识的一等公民,就从来没听说过,联姻还需要看其他条件的。
但不行,宋灿嶂无法说服自己。
她无法表达准确这种情感,只是皱眉:“我接受不了。”
被安排、被束缚;一张纸就能写完的每日安排,一眼就能看完的一生。
“自由”这个词对于宋灿嶂而言太陌生。甚至对于她自己而言,“追求自由”这种想法都是莫名其妙的。
“不过就我看,牧家说要跟你联姻那小子,可不是个好惹的。”许青山思考回想着。
“你去见过他?”宋灿嶂小脸都皱起来了。
许青山歪歪头,直白地告诉对方:
“我也去牧家做过家教,时间还不短。你们卢教授就是看中我这点,想我来劝劝你。”
“哦?那你想怎么劝?”宋灿嶂面无表情。
许青山一撇嘴,手搁桌上撑脑袋:
“劝啥……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哪有成功率百分百的?那么多心理辅导都没用,难道我比专业的还厉害?我没跟你卢教授打过包票。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工资不也照拿嘛?”
宋灿嶂似乎对眼前人的洒脱甚是意外,一时无言以对。许青山眼底却闪耀着些兴奋的八卦意味:
“但我可以跟你讲牧家的事。想听吗?”
“什么?”宋灿嶂也睁大了眼,坐正了些。
“跟你谈联姻的那个,牧家老二牧骁,刚跟他大哥在森汀外面那儿枪战了一场,现在两人都在床上没下来呢。”
许青山津津有味,宋灿嶂目瞪口呆。她继续补充细节:
“欸,皇家那边也很震惊。这马上要婚礼了,新郎万一重伤不治怎么办?难道要现在还是黄毛小子的牧家老三去尚公主?派了一大堆医生,成日的围着俩木乃伊团团转。”
“上个月……见他还好好的。”
宋灿嶂忍住没有笑,不知心里该喜该忧:
“那,伤势怎样?”
“悬。”许青山神秘地说,“这俩兄弟都是下狠手的,伤全在要害。我偷偷去看过,牧骁不过是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其实人已经走了有点日子了。他大哥可能还能活,也是苟延残喘。”
“哦……”宋灿嶂似乎松了口气,眼神落在桌面上,无意识出了会神。
但她回过味来,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又皱眉看向许青山:
“不对,你怎么去哪都进出自如的?”
“因为我武功高强。”许青山脱口而出。
宋灿嶂一时语塞,眼睫忽闪忽闪。
已经是斜阳夕照,许青山这才看清,宋灿嶂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而是紫色的。
如同某种玉石,看起来通体乌黑,要在光线下才能看出——原来是深重醇厚的紫色。
许青山顿了下,一时居然无法移开眼,也忘了自己在说什么。等宋灿嶂疑惑地歪歪头看她,许青山才胡乱接道:
“不信?那我机智伶俐,妙招频出,学艺巨精。”
满嘴跑火车。宋灿嶂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眼神垂下来。
许青山凑近了些,忽然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灿嶂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对方。
“牧家嫡系能跟你联姻的只剩下那个小毛头,牧翼。论旁系就多了去了,数不过来。你们家估计也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