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星和兔人族离得太远了。纵然云区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派千军万马过来抢人。
一艘武装舰,十多架「百花」,冒着被邦联发现之后无人生还的风险,越过千万里纵深,来到红玉星,已经是极限了。
它们披星斩月,日夜兼程。最终到达了红玉星,祭司所在的地方。甚至联络的信号也已经发了出去,相见之日就在眼前。
要是云家的家主,云欢岫的爷爷没有揭发,或许云欢岫会度过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日,然后一家四口找机会,悄无声息的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回到那个母亲心心念念的地方。
但命运就个像不会排班的傻子,把这一切都放在了同一天,飞船在大气层焦急的等待时,云欢岫的父母和派来做手术的医疗队爆发了冲突。云欢岫的母亲被流弹打成了筛子,只能让两个女儿先行离开。
云欢岫对于父母和云家的最后印象,是被爆炸扭曲的空气。
那种扭曲感持续了很多年,让她一直有种恍惚感,好像曾经的美好生活都是错觉,是她因为思念家人而做的一场美梦。而梦醒时分,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来得及说。
“「百花」的本意不是带我走,是我的母亲下命令,让它们不要管她,一定要先来接我和我姐姐,”云欢岫抹了抹眼角,然后低头有些迷茫的看着手掌,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眼泪,“姐姐不愿意,她宁愿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卓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活下来的人就像打了败仗却没有被俘虏的士兵,总觉得活着就像当逃兵一样?”
这个形容太过贴切,云欢岫喃喃道:“是啊,还是无人审判的逃兵。”
正因为无人知晓,所以哪里都是逃亡。
她静默一会儿,看了一眼星航图,上面显示已经离开了红玉星的领域,便转身向常黎行了个兔人族的礼仪:“我永远感谢您的帮助,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您和我同行,这一路不会这么顺利。”
他们此行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很显然是联盟在暗中帮忙。云欢岫诚恳的用上了敬语:“只是很抱歉,这是我的单独请求,这个人情,不能算到兔人族的头上。”
常黎摆手:“你想多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并不全是为了你。兔人族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云欢岫放下心来:“既然这样,我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她祈求到:“我想请您一捧火。”
“传说里,凤凰的火焰带来了智慧,烧尽今日的余晖,从此愚昧只剩灰烬。”云欢岫慢慢说,“我不想他们死于逼迫和斗争,死后还不得安宁。浮游尚有阖眼的资格,就让一切都留在这个破旧的往日吧。”
“我希望能请您一捧火,让我的家人就此安息……我也不想让姥爷看见他们的,他们的……”
死状。
直到自己将话说出口,云欢岫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愿意将生死这样的字眼随意说出来。它们是另一种形式的当头棒喝,让人清楚的意识到,原来有些人真的离开了。
只要不说,很多事情就能当做没发生,她就能够自欺欺人的这么过下去——每一天都可以是生日。
没有人再给她过生日,但是她一直都在等待,所以每一天都可以是生日。
泪水终于在等待的尽头落了下来,映衬着温暖的火光。
从此阖家团圆,再无离别。
*
往事总是带着血,铎莱尔觉得自己最近都要合不上眼睡觉了:“我真的没想到学姐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起码我真不知道她伤得这么重。”
这一次去红玉星,最大的问题不是在于找齐云家人并注射基因改造剂,也不是联系玛艾厄等“叛军”,甚至不是能否成功找到并说动「炎冢」,而是在云欢岫的旧伤上。
她的伤势实在是太重,柯莱特在降落红玉星之前明确表示,倘若驾驶未被改造的驾驶舱的机甲,五个小时就是极限,强大的后推力和负荷就足以将她脆弱的脊椎拧成麻花,到时候她不过一团烂肉。
所以她需要借黎黯林晶修改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炎冢驾驶舱的缓冲系统。
柯莱特又不能跟她一起下去,现场研究一下炎冢的构造,那么那么妥的方式就是用一样的材料,做好之后直接替换掉炎冢原有的缓冲轴心,方能让她有机会驾驶炎冢离开红玉星。
好在全程没有出什么意外,她在五个小时之内打穿红玉星信息库的地下,及时找到了炎冢。铎莱尔想起来也觉得蛮顺利,看元莫不吱声,伸手戳戳:“老元,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元莫这才抬头,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睁开眼:“我在想一件事。”
“啥?”
“学姐说的事。”
元莫琢磨着刚刚云欢岫所说的话:“我不是怀疑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你想啊,云学姐的母亲是为了不让她做手术,才和红玉星的医疗队产生冲突,导致难以脱身的,对吧?”
铎莱尔点头:“怎么了?”
“她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兔人族的飞船在星球外面等着了,只要她点头,忍上一时,让学姐先做了手术,熬过那几天,全家一起走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武力阻止?”
这话说的有点冷血,但是铎莱尔明白他的意思。是啊,比起全家人的命,云欢岫暂时接受一个并不要命的手术有什么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