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后面慕容政才想清楚,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比例问题。
那个时代的所谓“天赋者”,不过是“天赋外显性”更为突出的那部分人。“天赋外显性”,顾名思义,即是天赋力的外显程度,指某种天赋在行为表现上易于被观察、衡量或评判的特性。
在彼时的星际社会,外显性越高的天赋,越容易被外界识别、认可,并最终赋予“天赋者”之名。
好比一人具有数学天赋,另一人善于观察。前者因其天赋更易被量化、检验,更可能被世人认作“天赋者”。而后者,自然就是所谓的“废天赋”,甚至根本不为人知。
说到底,还是彼时的星际社会对天赋力和精神力的了解与研究不够深入、透彻,没有构建一个系统、完善的评判体系。
姑且将星际人类的天赋粗糙地分为“外显型天赋”与“内敛型天赋”两种。
在这群具有“外显型天赋”的人里有精神力更强的和精神力弱的,自然,在具有“内敛型天赋”的人里也有精神力更强和精神力更弱的,二者在各自群体中的比例大体相同。
然而,大部分天赋作用是很难被世俗价值评判的,“内敛型天赋者”的人数总量远高于“外显型天赋者”。
因此,才会出现眼前“废天赋者”的精神力好似普遍比所谓“天赋者”强的情况。
一切按计划进行,经过集体精神力训练后,候选者们被分配到各个点位。那几个被选中的基点好比一个特殊的天然放大器,将整片星域笼罩起来,在普赛克的寻找地图中一瞬间消失。
无畏者,这是“匿星计划”执行者的官方尊称,无畏者被分配的区域,也被称为“无畏”。
也是如今所谓的“低能区“。
把自己刚“看到”的历史向谢千越一一吐出,岚夕轻叹一口气,还记得自己当时不由自主说出的一句话,一句对真相的呢喃重复。
“所以,最开始有的,只是无畏。”
当时,站在她旁边的清源听到她无意识的喃喃,含笑的肯定传来:“是的。”
岚夕听不见,她此刻的世界里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以及里面不断翻涌的,不为人知的历史。
疑问没有减少,反而增多。
既然无畏是无畏,那低能区和高能区是怎么来的?
既然天赋力不分上下,那“完美基因”和“废基因”的划分依据又是谁定的?
以及……现下仍旧被世人忽视的精神力。
没有让她疑惑太久,历史也不会特意停下等她思考。眼前的画面仍在继续。
刚隐藏好的星际社会确实过了一段高速发展的过渡期。
大部分“雄霸一方”的天赋者早在此前的大战中死去,星际社会原本近乎固化的阶级完全崩塌,世界被刷新洗牌,死里逃生的人们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更何况还有重建家园这一重要的任务等着她们。
于是,科技欣欣向荣,人们友爱互助。自开始星际时代以来,再未见过的友好繁荣的景象出现在普凯罗这片星域上,在各片荒芜里点亮文明的光。
老套且经典的好景不长虽迟但到。在星际社会初步安顿下来后,慕容政毋庸置疑地成为了星际领袖。
她带领研究院深入钻研精神力和天赋力的作用机制与能量表现形式,研究精神力如何更好地作用于天赋力。首次提出:“没有无用的天赋,只有不了解自己的人。”
她坚信天赋有别,皆可成光;她期待有一天,万般天赋,共耀星河。
为了脑海中那个世界,慕容政以己之身为实验样本,通过精神力开发与基因研究帮助星际人类更深入地认识自己,将其所有的天赋充分发挥出来。
在彼时的星际社会中,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发挥自己的价值。“各尽其才,各得其所”不再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向往,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在那段时期,公众的秩序感、获得感、价值感与满足感达到了一个空前未有的高度。
然而,身前难管身后事。
慕容政死后,研究院的研究方向渐渐发生偏移。
先是蠢蠢欲动的试探——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谈,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不用特意说明,掺杂着私欲的研究课题便被冠冕堂皇地拿到会议桌上。
来往间,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句无可指摘的话……几息之间,微妙的“默契”便在无言中达成一致。
打着整个星际人类名义的预案层层推行,在有心者的刻意而为下,历史在时光的无情流逝下发生微妙变化。
先是慕容政的功绩被无限放大,背后牺牲的个人被量化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直至淡化,抹除。
取而代之,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开始,慕容政成了天赋力超强,能以一敌万,击退外星文明的神话存在。
而这份存在,最终也如愿成为她们宣称“精神力作用远不及天赋力”最强有力的证据。
至于传说中的“无畏”?不过是慕容政先辈为了预防再次出现黑暗时代,天赋者倚仗天赋力肆意残杀毫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特意为其设立的保护区,是一个伟大领袖的高瞻远瞩和未雨绸缪。“她们”如是说。
整个社会开始倒退。
仍旧是各尽其责,但没有“用处”的天赋不再被重视,低能人和高能人、完美基因和废基因的概念被重新提起,基因时代的雏形就此出现。
当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渐渐退出历史,世界好似又进入一个新的轮回。只是这次,以“保护”为名,“禁锢”为实的手段藏在“为你好”的温言软语之下,更加温和,更加隐蔽,却远比上次深远而致命。
没人再记得慕容政先辈“天赋无高低”的理念坚守,没人再记得那一个个最真实的无畏者,在暗无天日的宇宙深处,为了全人类的存亡艰难度日的过去。
有的,只是冰冷残酷的“基因决定论”。成为时代主流,直至现今。
“这就是我看到的,从那位慕容指挥官眼里,看到的全部历史。”
岚夕吐出一口浊气,一开始不知因何微堵的心变得无比轻松。
oh my god。
谢千越保持一个张大嘴的状态,一副听到什么惊天秘密的模样。
岚夕看了好笑,不多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动帮他合上了下巴。
下意识把所有重量放在那只手上,谢千越歪了歪头,无意识蹭了蹭,那双黑色的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
岚夕愣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唯独可怜了那颗还没反应过来的脑袋,唯一的支撑点被抽走,脑袋一瞬间失力地向桌子砸去,在最后一刻惊险停住。
谢千越双手摸上自己的脸,上下确认自己的美貌安然无恙,才呼出一口气。
呼,幸好幸好。把下巴砸歪了可就完蛋了。他还要靠这张脸紧紧抓住金主大大的心呢。
“没事吧?”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岚夕不自在地撇开眼,手放到谢千越的脑袋上带着安抚地拍拍。
谢千越立刻摇头,毫无芥蒂地追着那只手蹭上去。
岚夕有一瞬间僵硬,但她控制着没有抽回手,只是一下一下顺着毛,像在摸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差点让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至于慕容家,实话说,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意思。”
要说在这个故事中她们扮演的是“好人”一方,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身为掌权者的她们完全不知情?
没有她们的暗暗纵容,这个社会怕是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毕竟岚夕可是刚得知,每一任慕容家主都拥有最原始的历史记忆。她们是最清楚历史由来的那群人。
关于为什么星际社会明明搭建好了精神屏障,现在又面临外星文明的威胁……岚夕刚刚忘记说了。
此前提到过,精神屏障需要足够强大的,同根同源的精神源相互连接而成。而如今,在来自外界生态和内部人类阶层的双重压迫下。最初那几个特殊点位上生存的人越来越少。
来自高能区排放的、带有毒性的废弃物质、劣质的仅能维持基本生命水平的营养液,以及伤及生命根本的日复一日的危险劳作。这些星球上新生儿数量越来越少。甚至绝大部分一出生就带有基因缺陷。
若是不影响日常生活,还算不幸中万幸的少数,更多的则是一出生就带有残缺的畸形儿。
即使有外来“补充”——也就是被高能区抛弃的所谓“基因废品”,基因彩票的对照组。呵。想到这里,岚夕发出一声冷笑。
重重因素下,几百年前建好的、由众多无畏无惧的无畏者终其一生完成的精神屏障早已摇摇欲坠。
说来,这个现象大概早有苗头,甚至和谢千越也有点关系。
导致谢千淮变成此前昏迷不醒状态的那次意外,那个远超当前星级文明治疗水平的武器伤害,应该就是精神屏障衰弱后的一次意外。那时候这群人应该就预想到了现在这个情况。
不,甚至更早。毕竟就连自己的出生一开始都在她们的算计中,不是吗?
既然目前的文明危机都是由她们一手造就的,那她们现在把这所谓的历史真相给她看又有什么意义呢?是看文明即将灭亡,所以仅存的良心促使她们做出这个连自己都意味不明的举动吗?
虽然并不想揣测睦姨所在的家族,但慕容家目前从上到下给她的感觉确实如此。
在谢千越差一点遇险后,在她要向谢家找事的时候。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维护阻拦。说什么中立?她看是变相的掩护罢了。
谢千越表面上乖乖地听着,一副合格的、听完也不知道对方在讲什么的智障模样。但越听,面具下的那张脸愈发欲哭无泪。
这听起来不太妙啊,怎么感觉整个星际社会高层都已经坏到骨子里了。这样的话,他的任务不就更难完成了吗?
“甜甜。”他在脑子里呼唤他苦命的搭档。“怎么办啊?”
甜甜表示她想静静,于是没理他。
幸亏岚夕也只是想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不需要谢千越做什么。就像从小到大,一如既往的那样。
迷茫、纠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而困惑的时候。对面总是会有一双专注倾听的眼睛,全盘接住自己。就好像他一直在那等待着她。
“怎么拿了这些果子?”说完这些话,岚夕才有空注意到谢千越前面放着的盘子,和里面盛着的各类果实。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看得她皱了眉。
谢千越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味道的,只好扮傻子样地对她嘿嘿一笑。幸好他很擅长这样。
岚夕把里面最符合谢千越胃口的几个挑了出来,单独放在他面前。剩下的则通通放回到了资源回收处,专门的机器自会回收分解成等量的能量。
把岚夕专门挑过的水果放在嘴里,嘴巴里终于又出现了熟悉的,代表”正常”水果的清甜滋味。
难得的放松时刻,不知从哪冒出的行圆又突然来到岚夕身边,先是兴致勃勃地对谢千越招了招手,而后附身到岚夕耳边对她说了什么。
岚夕皱起眉,心里有些不愿,但最后还是和谢千越说自己要离开一下。
谢千越自是无条件支持她地朝她挥挥手,露出那个一如既往让人放心的傻笑。嘿,他是真的很擅长。
自得的某人美滋滋低下头,十分放心地把盘里的水果一个接一个放在嘴里。不用再反复纠结,费心挑选。吃得整个人眼睛眯起,神情愉悦。
“好吃吗?”
一道询问声从像幽灵一样身后传来,谢千越下意识点点头,第二反应就是把果盘护在自己身后。
看清楚来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举动似是有点不厚道。微微松开护着盘子的手,毫不羞愧的朝来人招招手。
那人倒也一点都不介意,“刺溜”一下就坐在谢千越面前的座位上,捧着下巴看他吃的开心,自己也一副傻乐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学院里盛传的那个天赋卓绝,被奉为偶像的天之骄子。
但这么一下,两个人倒是越发相像了,根本不会让人怀疑他们双胞胎的身份。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