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容指挥长慈爱的眼神注视下,岚夕走出办公室,和返回工作的清源告别,独自消化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
她要立刻见到谢千越。这是岚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找到谢千越时,他正依照岚夕的嘱托,独自一人坐在基地餐厅内。
他面向餐厅的入口处,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开始发呆。看到他的那一刻,岚夕找不到归处的浮萍感一瞬间落地,一颗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塞给她的。那这个被她捡回来自己从小养到大的谢千越,也是真正属于她的。
谢千越看上去正看着虚空发呆,实际上脑子里正和甜甜聊得热火朝天。
“话说这算不算偏离主线了。文明末日是什么东东,我不是来吃软饭的吗?我不是来帮助女主清除障碍的吗?”
“诶,不对。甜甜,我有个问题。如果整个星际社会都死翘翘了,算任务成功吗?毕竟所有人都死翘翘了,那反派肯定也死翘翘了。”谢千越突发奇想。
【你还记得这世界的反派是什么?】甜甜皱了下眉,毫不客气地提出质疑。
“记得啊,所有所谓的高能人嘛。”
【呵,看你这个世界过得这么悠闲,我都以为你忘了。】
“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谢千越不好意思地嘿嘿道。
“所以算吗?”
【嗯……让我翻翻。】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嘲讽他异想天开?谢千越听着意料之外的回答,瞪大了眼,开始有些期待。
甜甜很快回来。
【不算。】
“噢——”谢千越一瞬间变脸。
但很快,他就又恢复原来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那也没关系!”
【怎么,你有想法?】甜甜意外挑眉。
谢千越低下头,企图从桌上丰富多彩的水果里挑个合心的入口,听到甜甜的话,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没有。”
呵呵。她就知道从他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甜甜翻了个白眼。
但没过一会,谢千越眼神放空,一句话幽幽从他嘴里飘出:“既然人不能死,那就只能改变人的观念,让星际社会没有所谓‘高能人’和‘低能人’之分。”
甜甜偏头,像看到什么新鲜物件一样看着他。赞赏地点点头,似是在等待他接着说下去。
但等待良久,只等到他继续向下一个水果进击的举动。
【然后呢?】甜甜嘴角抽搐,看着又开始挑选水果的谢千越,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然后?”谢千越随口应道,视线盯着桌前的果盘,手上的叉子还在虚空中徘徊。
过了半响,他才反应过来,叉子停在半空。
“噢,你说那个。没有然后啦。你以为改变整个社会观念会比消除一个群体简单吗?!”
谢千越自暴自弃地说着,终于挑了个长得像“梨”的水果放入口中。
咦,咸的。
感受着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梨”,谢千越嫌弃地皱起眉。他就不该依赖过往的认知!
甜甜叹了口气,不作声了。
不远处,看着谢千越不知吃到什么突然皱起的脸,岚夕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她走上前,坐到他对面。
“!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谢千越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吞下,空出口来和岚夕搭话。
岚夕点点头,把旁边的水递到他面前,然后看着眼前捧起水杯,紧赶慢赶往嘴里顺的谢千越。
不等他询问,她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缓缓道来。即使她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八百多年前,星际社会还持续于天赋者对于无天赋者单方面屠杀的黑暗时代。
彼时,“废天赋”者还没能掌握精神力的用法,在攻击力强势的天赋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单方面游戏屠杀。
——这便是不忍回首的黑暗时代。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外星文明的一次突如其来的登陆——那是个十分擅长运用精神力的种族,自称普赛克族。
在察觉到星域某处突然出现的陌生精神波动后,普赛克的星际航行舰队造访了这个初生文明。
在它们看来,刚刚诞生精神力的星际人类就像是怀有珍宝却一无所知的婴儿。
普赛克巡航舰队将星际人类的特征传回文明根基,发现这个初生文明不仅拥有精神力,还拥有一种名为天赋力的能力后,普赛克一族对这个有着天赋力-精神力二元作用的种族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普赛克刚开始是友好的,它们利用与生俱来的精神力完美隐入星际社会中,同各种各样的星际人类相处交流,并在这个过程中记录自己的实验样本与数据。
慕容政也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她的挚友——一位货真价实的普赛克。
但不是所有的普赛克都是友好的。为了更高效地达成自己的研究目的,与其跟踪实验样本,这部分普赛克人更倾向于设置不同实验条件与实验环境,也就是进行人体研究。
此外,受有限的宇宙资源与完全不平等的能力影响,星际社会内部自上而下的残杀十分严重。严重到影响普赛克族的样本记录——上一秒,它们刚挑选好一个观测样本,下一秒这个观测样本就被弄死了。
因此,它们不得不出手干预。理所当然的,星际社会“后知后觉”发现了它们的存在,整个社会陷入恐慌。
处于应激状态的整个星际社会对普赛克族产生了集体性排斥。
一开始,还有些立场友好的普赛克意图缓和双方关系,提出教授精神力的使用方式,以换取观测星际人类进化进程的珍稀机会,达成双方互惠互利。
但不知为何,星际社会在听到这个提议后,对普赛克的排斥反应不减反增。或者说,是拥有星际社会话事权的那部分人,在听到精神力能被开发后对普赛克的抵触更加疯狂。
在以“天赋基因者”为首的星际话事人干扰下,立场友好的普赛克受伤退去,两方的矛盾彻底没有了协调和缓冲。
文明战争拉开序幕。
一方是已经成熟到向外探索宇宙文明的蓬勃大树,另一方则是刚刚在宇宙露面的稚嫩幼苗。且那群久居高位者的头脑,早被超出自我认知的力量晃晕,被自己能为所欲为的星际社会惯坏。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就在星际社会的社会结构彻底崩坏,整个星际文明接近灭亡时,一直积蓄力量的慕容政带着一批在所有人眼中本该属于“废基因”的人横空出世,第一次向整个星际社会展示了天赋力-精神力的双元作用。
终于在普赛克单方面的碾压中积聚起了一股反击之力。
造研究室,推广精神力方法,以一己之身为纽带缓和整个星际社会的尖锐矛盾……
然而,最后被称为最大功臣的,却是现在被称为“低能人”的先祖,也就是最早生活在“低能区”的那群人。
慕容政终究不是神。
虽然在星际社会重整旗鼓后,暂时缓解了一边倒的局面,但普赛克的整体科技水平远超星级人类。唯一制约它们没能短时间灭了这个弱小且自大的初生文明的决定性因素,只有二者过于遥远的距离。
在那位普赛克挚友的提醒下,慕容政小队和她组建的研究院找到一个通过精神力,隐藏星际坐标的办法。
生存压力下的科技爆发,外加无数次的精密计算,慕容政带着数量锐减的剩余星际人类,通过时空跃迁来到一个完全未知的陌生星域。
而这只是第一步。
看似遥远的距离对于普赛克来说只需须臾间就能再次“上门”,最关键的,是把能通往星际社会的这扇门彻底隐藏。
也被称为“匿星计划”。
和充满神秘感的命名不同,“匿星计划”的具体内容很简单:就是找到宇宙中的“特殊点”,将具有内在联系性的同一精神源放置在这些“特殊点”上,形成一个能让星际社会在某种意义上在宇宙中就此“消失”的精神屏障。
“特殊点”的具体坐标已经算出,而具有内在联结性的精神源——则由同根同源,调配便捷的星际人类充当。
所有要素齐全,所耗资源接近于无,唯一称得上“代价”或缺陷的,是这些被放置在这些“特殊点”上的“精神源”,永生永世无法离开放置点一步。
而由于“特殊点”本身携带的特别磁场,这些放置点要么是永世黑暗的深渊,要么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总之全是不利于星际人类生存的地方。被安排永世生活在那的人类无亚于被全社会……放逐。
这个“匿星计划”的具体人选以及详情内容等,除了最高指挥官,也就是慕容政本人以及几个研究院的核心人员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被选中执行计划的人,也只被诚实告知参与计划要承受的惨痛代价。
“诸位星际公民——”
“此刻,我们正站在文明危亡的历史边缘。进一步,是黑暗,是未知,是希望。退一步,是战火,是屠戮,是消亡。”
“前路艰难迷茫,但文明的步伐不能停下!”
“为了人类不被遗忘,为了星际文明的火种不熄,为了千千万万后来者仍能仰望星空——我,慕容政,在此向全星际发出最庄严的召唤。”
“凡有热血、有担当、有无畏之心者,请加入我们!”
“无关身份,只要你心存希望;无关恩怨,只要你肩有担当。无关天赋,只要你无所畏惧!”
“我们需要你,星际文明需要你!”
“……这可能不是一场充满荣光的征途,甚至不是一次浓墨重彩的牺牲。它发生于寂静无光的宇宙深处,消磨于无人问津的岁月,需要承受经年累月的孤寂,与来自自然最无情的细痛折磨。”
“……当历史翻开这一页,我们的名字或将刻入丰碑,或被遗忘于尘埃。但无论结局如何——”
“愿你我,共铸星际最后的屏障。”
慕容政站在宣讲台前,站在所有星际人类的前面,声音通过特殊介质一层一层传到所有人耳边。
她耳边是自己一早准备好的、激情澎湃的动员词——大义凛然,字字铿锵。无人看见的她处,慕容政的眼里却饱含不忍,转而被夹杂着痛苦的残忍替代。
慕容政在心里苦笑,那股喉头被扼住、泛着酸和疼的涩意让她有一瞬间喘不过气。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满口人类大义,看似正义凛然。但在这几句轻飘飘的群体正义下,却是每个个体最沉重的牺牲,是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条生动而真实的生命。
剖开这层以“牺牲”为美名的华丽外衣,最深处是血淋淋的道德审判。
但通情达理的公众并没有因此责怪她们的领袖,与之相反,“匿星计划”公布之初,便迎来了大批星际人类的踊跃报名。
经过对特定精神力强度要求的层层筛选下,超过全星际人类五分之一的人入选,被分配到一早便挑选好的宇宙位点。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命运开的玩笑。明明天赋力和精神力二者的能量体系并不冲突,更谈不上什么此消彼长的状态。但这五分之一的人选里,却超过百分之九十都是此前社会公认的“废天赋者”。
也就是这群“废人”,在这场文明危难中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