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洒下大片金红的晨光,从天边雪白的云片、远处青翠的山林,到脚下土色的沙场,全都染上一团蒸腾欲上的朝气。
陆昭宁一身紧实简短的暗纹黑绸劲装,里边的朱红底从领口翻出一个角,鲜明地衬在颈下。她站在士兵行伍之中,一招一式挥拳练式,一双眼坚韧地盯着前方,像在藐视虚无的敌人。
每位士兵都习以为常,只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一招一式。
额上汗水涔涔,陆昭宁来不及抹一把,任凭它落到眼中,火辣辣地刺着眼。
她并非行伍出身,论起武功、体力,她与这儿的多数人都相差甚远。李泓吟一言不发将她丢在这儿,她也不能像话本里的人凭着一身绝技收服人心,便只能靠其他笨法子,再加班加点地将自身练起来了。
“带兵靠的不是武力。”肖郦临走时对她说。
可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脑子,因此在这儿杵着,总是心虚。
早晚得向李泓吟辞了这官。给她个虚职她能受着,以往肖郦在时也勉强,如今让她挑大梁,真不知李泓吟怎么想的。
晨练完毕。她同几位同僚点点头,前往营帐更衣。
营帐前的守卫行了军礼:“将军——”
陆昭宁掀开帐子,瞧见里边的人,面色一僵,连步退了出来。
守卫连忙将后半截话说完:“王爷一早便来了。”
陆昭宁咬了咬牙。这些日子陆晏听日日来找她,不过都是去郡主府,她躲着不见也就算了,谁知他今日找上这儿来了。
“他来了便让他进去?军营里谁最大不知道?”陆昭宁愤愤道,斜眼往里边瞟了一眼。
“可……毕竟是王爷——”
“军令都忘哪儿去了?改日他让你们造反你们也去?还有没有规矩,自个儿去挨两军棍。”
守卫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溜下去领罚。
陆昭宁抬腿往里走,刚要迈进去,却又收了回来。她是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晏听,若真如陆明钰说的那般——
还是先躲着为好。她背过身去,里边却突然伸出一条手臂,将她猛地拉了进去。
营帐里边没有点灯,带着一种暮色般的昏暗。她的腰肢被长臂紧紧揽着,脸颊贴着一处柔软的玉色锦缎,清冽的竹香扑鼻而来。
她的脸倏然就红了。
“脸怎么这么烫?”陆晏听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方才练武练的,才出了一身汗,阿兄——”
她试探着唤了别有意味的一声“阿兄”,伸手搡了搡对方的胸脯。可夏日的衣裳穿得薄,她触到擂鼓般的咚咚心跳,猛地收回指尖。
陆晏听松开她,取出竹纹手帕,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容却收紧了。
“后悔了?”
陆昭宁心中警钟长鸣。她尴尬地笑笑,头一回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阿兄说什么呢?”
“虞娘,”陆晏听收好手帕,粗糙的大手揽住她的后颈,温热的掌心轻轻搓着她的颈发,“我不想再做阿兄了。”
分明是很清醒的陈述,但陆昭宁看着他,只觉得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像是妖精般的蛊惑。
她好像被传染了。
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被玩弄的蹴鞠,在身体里四处乱撞。
她猛然转过身,将自己从那吸人的眼神中拔出来,盯着自己墨黑的鞋尖。
“你……让我想想。”
身后人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
“然后呢?你就逃出来了?”陆明钰拨算盘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那能怎么办?我感觉现在比前些日子更别扭了。”
“哎,我的郡主大人,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优柔寡断?你在犹豫些什么?我都已经说服自己唤你‘嫂嫂’了。”
陆昭宁翻了两页手中的书,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腾的一下,又红了。
“你是不是忘了往日自己什么样子了?林家那门亲事还是你搞砸的呢,若不是有兄妹这层关系挡着,谁看都觉得你们有猫腻。”
“小时候的事能一样吗?我又没喜欢过人,怎么知道——”
“那让陆晏听整日跟着别的姑娘你可乐意?”
陆昭宁喉头一哽,皱了皱眉,不出声了。
“端王二十二了还未娶妻,在京都可是招人得很,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陆明钰“啪”的按住算盘,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跟我来。”
陆明钰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座隐秘的宅子,沿着巷子七拐八拐好几个弯才到。陆昭宁抬头,只见牌匾上写着“玉茗堂”三个字,也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