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来不及说什么,对方便匆匆忙忙,快步走了出去。她抿了抿唇,再次拿起铜镜,目光落向里边绯红的嘴唇。
*
宫闱之内,烛色火光一路铺开。李泓吟闭着眼,手中握着一串紫琉璃,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青绿衫子的宫女端上一道道佳肴,轻手轻脚地在檀木圆桌上摆开。今日的菜肴比往日丰盛了许多,听说是陛下特意要的。
宫女们布完菜便退了出去。李泓吟睁开眼,看向圆桌上冰镇的绿豆汤。
薛逐清会意,从袖口取出一只嫩绿精致的瓷瓶。她拔开瓶塞,朝里边轻轻抖了抖。
细碎的药粉从瓶口落下,无声无息地融在汤中。
“还有多久?”
“如若不继续下药,还剩三年,”薛逐清收好药瓶,“会不会太快了?”
李泓吟摇摇头:“他们把目光都放在他身上,要留些时间,让他们慢慢接受,可不能再像我一样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李泓吟止住话头,手中的紫琉璃悄无声息地往前拨动一颗。
“陛下,”陆晏听眼角还带着笑意,他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今日怎么——”
“昨日逐清去你府上送画像,可有有意的?”
陆晏听倏然敛了笑意:“此事——”
“赵家的女儿如何?”
陆晏听一顿。这赵家,自然指的是统管左右羽林军的赵大将军。李泓吟忌讳兵家联姻结党,昨日画像一事他当是试探,怎么今日又提起……
“赵家女儿英姿飒爽,孩儿怕是入不得她们的眼,”陆晏听起身谢罪,“况且,孩儿已有意中人。”
闻言,李泓吟终于掀起眼皮,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哪家的?”
陆晏听直起身子,庄重地回望李泓吟。他神色肃穆,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柔情。
“武安郡主,陆昭宁。”
李泓吟站了起来。
琉璃串被搁置在桌边。她的脸色难得地有些难看:“她是你妹妹。”
“您知道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她手上有着朕从阳州带来的第十一军。”
那是她的心腹。
“那我又是陛下从哪里带来的呢?”
窗外夏风吹来,晃得烛上的火苗噼啪作响。
殿内良久无人说话。
陆晏听无言地看着李泓吟的背影。陆吾山很好懂,他忠诚,刚直,带着天底下将军都向往的英雄气,一眼便能看懂,可李泓吟却不是。
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母亲。
她的筹谋很深,在陆晏听出生前便开始,直到现在都不知尽头;她因那个失去的女儿对他有几分恨意,却又总将他传去长公主府;她对他没什么温情可言,如今突然关心起他的婚事,却又提防着他的势力。
纵使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是日后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
一口未动的菜肴渐渐没了热气,盘中的油脂凝成了乳白色,落寞地附在肉块上。
“菜都凉了,将绿豆汤喝了吧。”
陆晏听没有动作,仍旧望着她。
“你从小到大没找我要过什么,但我找你要的不少,陆吾山的密信,军营的情报,你那些同窗同僚的助力,”李泓吟坐下,替他搅了搅豆绿色的汤汁,“但你得等我问问武安。”
陆晏听紧绷的身子倏然放松了。
他坐下,端起那碗绿豆汤:“多谢……母亲。”
李泓吟点点头,看着他将汤汁一饮而尽。她极为缓慢地伸出手,似乎还带着几分迟疑,蜻蜓点水般拍了拍他的肩。
“你同延庆也该多走动走动。”
陆晏听笑着应下。
金黄的夕阳沉下去了,宫内的鸦雀凄凉地叫着,叫出墨色云团,掩住了银白的月亮。室内一片红光。李泓吟招了招手,薛逐清唤来几个宫女,挨个吹灭了大片大片的烛光。
薛逐清点上一盏油灯,无言立在李泓吟身后。
油灯的光微弱地照着李泓吟的侧脸,光线熏黄而柔和,但落在她隐入夜色的脸庞上,显出几分凌厉的冷峻。
“我不是个好母亲。”
薛逐清垂眸听着。陛下在外果决,从来只会和她说这些话。
“但我也没想去做一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