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听面无表情地回到马车上,只那只紧紧攥着平安符的手以及上边突起的条条青筋,暴露了他内心满腔的愤懑与委屈。
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平安符,又怕把它捏皱了,在座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指腹压着中心,朝四角慢慢抚平开来。
“王爷,现在——”
陆晏听扭过头,阴森森地看向他,直盯得徐青将脑袋缩到了脖子底下。
陆晏听重新看向那枚小小的方片。朱红的,不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金丝纹,很好,是贵重的,她舍得为他花心思。
虞娘向来不信神佛,如今肯为他——
为了那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三心二意、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男人!
他的牙在牙槽里碰得咯咯的响。
凭什么?
论家世,他是天子之子,怎么会比不上他一介布衣?论才华,他堂堂探花,也堪比状元,他一个排行在末的进士,相差甚远!论容貌——
陆晏听忽然探出头,看向马车外的徐青,轻轻吐出两个字:“镜子。”
徐青睁大眼,手指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陆晏听接过,有模有样地盯着镜中那张脸。
双眉凌厉似长剑,两眼幽幽若明星,鼻梁高挺若陡崖。他抹开额上的两缕发丝,抿了抿薄唇,露出一个自己往日最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的笑,看向一旁暗自发抖的徐青。
“本王与程自生,孰美?”
徐青将脑袋死死埋在颈下:“王爷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那程自生也就看着清秀些,怎么能与王爷相提并论。”
陆晏听满意地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再次拿起平安符。
虞娘说是年前求的,那时程怀新的狐狸尾巴还没漏出来呢。他点点头,打开平安符,想瞧瞧求的是什么内容。
?
陆明钰?
财源广进,金银满屋?
虞娘本就不是个细致的,许是拿错了,他想着,又下了马车,朝方才的水池处走去。
池中七彩的鱼儿早已散去,水面波澜不惊,清澈见底。远远望去,那袭鲜亮红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水粉的人影。
陆晏听走近,却是凤俏。自陆昭宁离府后,她也想法子偷偷溜了出来。
“咳咳。”
“王爷。”凤俏正数着池水里的鱼儿玩,直到他出声方才回过神来,转身行礼。
“你家小姐呢?”
“小姐似乎回房了,”凤俏抬起眼,瞧见他手中的平安符,笑了笑,“王爷可是忘了?小姐向来不信这些的,怎么今儿个还特意求了符来?”
陆晏听微愣,闪了闪眼睑:“……虞娘年前可去过福恩寺?”
凤俏疑惑地摇摇头。
陆晏听打开平安符,再次看向金贴上端端正正的“陆明钰”三个大字。
分明没去为那小子的春闱祈福,做什么用这个扯谎来骗他?
“哗啦!”
一条锦鲤倏然跳出水面,翻出朵雪白的浪花,打在身旁一条木讷的金鱼头上。那条金鱼慢悠悠地转过脑袋,锦鲤却俶尔一逃,窜进层层叠叠的莲叶中,好一会儿,见那呆鱼不开窍,又伸出脑袋来瞧它。
陆晏听脑海中灵光一现。
他抚上朱红的小方片,脸上的笑意怎么止也止不住。
*
“郡主,郡主!怀新不明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昭宁褪去红袖衫,换上一身轻薄的粉白里衫,微微透出里边莹白的肩臂。她瘫在床上,疲惫地望着头顶藕粉色的帘布:“你又在装什么?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头不清楚?”
外边突然沉默了,半晌,那个声音才再次开口:“……郡主,我们能否再见一面?”
“有必要吗?”
“您给我编的细绳我还戴着。”
是该拿回来了。陆昭宁给床边立着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这种东西,放在他那儿怪膈应的。
暑日有些炎热。屋子里也闷闷的。小丫头刚打开一扇门,便钻进一股清凉的风,舒服得陆昭宁松了松眉。
程怀新埋着头,双手微微发着颤,将脖颈上的黑绳取下。
“给她便好了,你走吧,日后别来我郡主府,我嫌脏。”
她懒懒合上眼皮。每日一大早便得去京郊,真将她累得够呛。
“程大人!”
门口的丫头一声惊呼。她睁开眼,不耐烦地起身,顺手捞起架子上一根短鞭。
真当她是心软的猫儿了。
“郡主。”程怀新膝行而入,停在门边,他的发上已经束了玉冠,品貌虽一般,但比起往日,已然有了几分朝官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