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听来,却只觉得这声音好似对自己的审判。他心底的燥意节节攀升,随时都要破土而出。
“王爷把自己看得太重,也把旁人看得太轻。”
陆嵁甫一开口,周放离胸中那股无名火便像被冷水浇透,连烟都不剩了。
他静静凝望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眼,也没办法移开眼。
与陆嵁的初相识,隔着一层女扮男装的皮相,始于偏见与对峙。后偶有争执,可未尝不是缘由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与被对方看穿的羞恼。
可为何,她会是漱川的妹妹呢?
兄妹二人,除了那身风骨,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陆坻的眉目明媚,笑起来总有三分未脱的意气。
眼前这人,脸上始终笼着层沉静冷意,轮廓更薄,唇角像被霜风削过,美得远,像雪线上的孤峰,看得见,够不着。身形偏偏单薄得厉害。肩骨纤细,坐在那里,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她却好似永远没有松懈的时刻。就连睡着了,头歪倒向墙侧,肩膀仍绷得极紧。
几番犹豫,周放离支起身子,将搭在膝上的玄色外袍抖开,极轻地披在陆嵁肩头。
哔啵——
火堆之中,红炭蓦地迸出一小簇火星,微光转瞬即逝。刹那的火光将两道剪影投在墙壁上,望去竟隐隐透着几分缱绻意味。
……
翌日清晨
外头天已大亮,雨早就停了。门半开着,晨光斜斜地铺进来。
陆嵁悠悠转醒,肩上外袍滑落半截,堆在臂弯。
她的指尖下意识抚过袖口,布沿触感微硬,想来是曾被雨水浸透,又经炉火烘干。领口之间,尚且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是那人留下的气息。
周放离站在檐下,正吩咐几名亲卫将义庄外被雨冲坏的路面稍作平整。
陆嵁侧耳听了一会儿,旋即将外袍叠好,放在身侧。
云徵揉着眼过来,看见那件袍子,愣了愣,又抬头看看外头的周放离,到底没敢问,“先生睡得可好?”
“尚可。”
陆嵁起身,云徵忙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裳。义庄内的众人各司其职,收拾着行装。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马上路。
官道上积水未退,泥泞难行,速度压得极慢。
周放离仍在陆嵁车中,云徵也坐进了车厢,拿着帕子擦车窗缝里渗进来的水珠。
午时前后,滦平县的城墙从雨雾里现出来。
城门大开,往来行旅却不多。守城的卒子缩在墙洞下躲风,见有车马经过,只懒懒地看了一眼,连盘问都省了。
进城后,李趣先寻了间临街的客栈。铺面不大,楼上五间客房,被他们包下三间。
陆嵁要了壶热茶,在楼下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放离在她对面,仍穿着那身玄衣,发梢却略有潮湿。
李趣把马缰递给店伙,自去柜台结账。
那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拨算盘的手很慢,见他站在台前候着,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客官从南边来?这天气可赶了道?”
“从苍梧过来。”李趣应着,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排在柜上,“一路雨大水涨,差点陷在官道上。掌柜的,这雨往年也这般凶?”
“今年格外怪。”掌柜叹了一声,“文莺河那水,涨得跟什么似的。前几日还冲下来个死尸,就卡在河湾的浅滩上。浮了两三天了,泡得没法看。”
李趣眉梢微动,面上却仍是那副风尘仆仆的倦相:“死尸?怎么死的?该不会是路过的行商,遭了不测吧。”
“哪有不测,县令亲验过了,说是溺毙。身上没伤,衣裳也齐整,像是不知深浅栽进去的。”
掌柜收了铜钱,又找了两文,接着道,“不过啊,这尸体在县城里停了两日,没一个苦主来认。你说怪不怪?本地人口不算多,若真是本县人,哪能连个点头的人都找不着。”
李趣嗯了一声,装作随口道:“那多半是外乡客。出门在外,落水丧命,又没人报官,这种最麻烦。尸首后来如何处置了?”
“能怎么处置。”掌柜摇头,“没有苦主,又验过了,县衙总不能把公堂用来停尸。叫义庄的人拉走了。”
李趣点了点头,把找零推回去,“再劳烦掌柜,给屋里的兄弟送壶热茶。”
他转身上楼,脚下不疾不徐。走至楼梯拐角时,往楼下投去一眼。
陆嵁执盏,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两下。李趣会意,放慢脚步,折身走回堂中,在邻桌坐下,自斟了一碗,等周放离发话。
周放离已听了七七八八,茶盏搁在手里,半晌没动。
堂中没什么人,几个跑堂的都在后厨忙着,掌柜低头理账。
周放离转头,朝门边那个亲卫抬了抬手,“去将滦平县县令给本王擒拿来——”
“王爷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