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蹊跷？”陆嵁问。

“此人指甲干净，口鼻亦无泥沙。”宋晦重新将棺盖掀开半寸，把火枝凑近了些，火光在尸体面部停留了数息。

他眉头紧皱，面有犹疑，“身上衣料皱缩，皮肤泛白起皱，分明在水里泡过不短的工夫。”

陆嵁当即侧过脸来：“你的意思是，他是死后入水？”

“八九不离十。”宋晦将棺盖推回原处，直起身，“但要断实，须得开胸查肺。只是此处荒僻，又无趁手的器械，小人不敢妄下定论。”

陆嵁沉吟片刻，又问：“义庄停灵者中，此类凶案死者多否？”

宋晦走回火堆旁，将火枝重新插进转了圈，搓了搓手：“不多。凶案尸首通常停于县衙待验，极少置此。义庄所停，多为无主之尸或客死之人。”

周放离闻言，蓦地抬起头，目光从西墙那口棺上收回来，落在李趣身上：“此处义庄，归哪个县治下？”

李趣拱手答道：“回王爷，此间应属滦平县地界。”

“滦平县？”

“正是。官道往前二十里，便是滦平县城。义庄虽在官道旁，地籍却属滦平。”李趣答得肯定。

“如此，待雨停歇，便将这具尸首带上。本王倒要问问，这偌大的县衙里，可否皆是一群酒囊饭袋之辈？”

周放离疾走几步，扬手便朝身旁土墙砸去。拳至半途，眼角瞥见陆嵁正在墙下，手腕下意识一偏，擦着它肩侧半尺，重重擂在一扇朽木门上。

木板裂开一道缝隙，腐尘簌簌落了陆嵁满襟，衣角却未动半分。

“王爷若嫌这处渗得雨不够多，大可去屋外浇个透。”她面上神色不变，而在场之人却都听出了话锋里的尖锐与怒意。

周放离的拳头还抵在门框上，胸脯起伏数下骤然滞了一瞬，耳后更是涨得通红。

“本王不过……不过一时气急，并无此意。”

陆嵁冷嗤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重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那点子羞恼的情绪转瞬即逝。周放离到底是征战杀伐之人，多少受了点老兵痞们没皮没脸的熏陶。他走至陆嵁身侧坐下，解开外袍搭在手臂上。

雨声转疏，檐水偶落。义庄内一片幽暗，火堆只剩暗红的炭，间歇爆开一点火星。

众人横七竖八睡去。云徵抱着王瑾瑜的胳膊，呼吸轻匀。陆嵁则在不远处的墙角，一动不动，似是亦陷入深眠。

周放离后背抵着墙，手却不自觉揉着发红的指节。

“既知疼痛，为何还要如此轻易任由怒气操控？”

陆嵁的声音令周放离一惊。他下意识直起上半身，收回手，仓惶之下，险些教炭火燎了外袍一角。

他此刻只庆幸陆嵁瞧不见，讷讷道：“本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岂会在意皮肉之伤。”

“多话。”陆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随意朝周放离的方向扔了过去，“此药活血驱寒。夜里发作时，含半匙。”

方向偏移不少，但周放离长臂一伸，将将接住。他打开瓷瓶。凑近鼻尖，嗅了嗅。

“这药膏的味道，有些熟悉。”

“不过寻常药膏，哪里值得深究？”

周放离望着陆嵁平静无波的面庞，蓦地记起他确实闻过这药的味道。

多年前，陆坻初入翰林院，伏案半年便熬坏了肩颈，一下值便偷偷来燕王府叫苦。

周放离当时正看舆图，头也没抬，只道：“你做事素来散漫，公文堆到月末才赶，颈子不疼才是怪事。”

陆坻也不恼，歪在榻上，一面揉着后颈一面笑：“殿下说得是。不过我家里医师配了新药，比太医院那些温吞方子强得多。现下，早便好了。”

彼时周放离并未在意，只当他又来讨酒吃。如今这气味自瓷瓶里浮出来，混在雨夜潮气与朽木灰尘之间，却清晰得叫人心惊。

周放离如此想着，也就如此说了。

可陆嵁并无与他在此时闲谈旧人旧事的想法，遂淡淡道：“王爷好记性。也会挑时候。”

周放离被这话一堵，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摩挲着瓷瓶冰凉的釉面，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是本王不够谨慎。”

他认错认得太干脆，陆嵁竟有些哑火，最后只能干巴巴道：“王爷还是早些上药。”

周放离草草在红肿处抹了药，将瓷瓶收入怀中，主动岔开话头：“本王少年时曾在太原府驻过一阵。”

“哦？”陆嵁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有兴趣，还是仅仅维持着对话的体面。

“那时北境未定，鞑靼小股游骑常从北面的隘口渗进来。”周放离望着火堆里将熄未熄的红炭，语速放缓，“当时领着一队斥候，在这一带打了几场小仗。”

“胜了？”

“输了。”

周放离嘴角往上牵了牵，说不出是自嘲还是追忆，“当时年轻气盛，只带了三十人埋伏在谷口。夜半遇袭，让人从背后抄了。折了七个弟兄。若非几个老兵拼死殿后，本王怕也要折在那里。”

陆嵁原本微微垂下的头朝周放离的方向偏了偏。

“后来呢？”

“后来……后来自然学乖了。”周放离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可付出的代价太痛了啊。那些老兵，都是为我死的……”

义庄里静悄悄的。檐水仍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外头石阶上，声音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