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沁瑶。
我原本有一个圆满和乐的家,父亲是风度翩翩的翰林学士,母亲是南平伯府家的嫡长女,虽然父亲官职不高,可他与母亲郎才女貌琴瑟和鸣,成亲以来二人始终恩爱如初。我是他们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小被捧在手心,受尽万般宠爱。
从前我总以为,这样温暖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我的母亲有一位妹妹,便是我的姨母。她原是母亲的庶妹,只因从小被教养在嫡母膝下,才与母亲的关系亲近了些。母亲待她一向真心,自母亲出嫁之后,姨母也被许婚给了镇远侯府。姨母常来我家中探望,口口声声舍不得嫡姐。母亲每每叮嘱我,要恭敬姨母。
起初我也很喜欢她,她口舌伶俐,总能哄得府里人人欢喜,还会一些新鲜的小把戏,每次来都会给我带我爱吃的小点心,也会给父亲和母亲送些她亲手做的衣物。
可时日一久,我渐渐察觉异样。她望向父亲的目光,藏着不该有的心思,那里面裹着一种灼热、贪婪的东西,那不是亲人该有的眼神。
父亲也察觉到了,开始刻意回避她。那日在园中,我亲眼看见她想上前对父亲做出暧昧举动,却被父亲一掌狠狠推开,拂袖而去。父亲是个温润的人,很少对人发火。我还是头一回见父亲那么生气。
父亲曾私下委婉提醒过母亲,让她疏远这位妹妹,只是母亲心性纯善,没能读懂父亲话里暗藏的警示,依旧待姨母亲厚如常。
姨母面上一如既往的温婉,看向母亲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阴鸷。那份恨意藏得极深,从不在母亲面前显露,可母亲背过身时,姨母的目光恨不得要喷出火,连我看着都觉得害怕。
终于有一日,四下无人之时,她竟厚颜无耻的开口求母亲,说她心悦父亲已久,此生非他不嫁,劝母亲与父亲和离,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她。
这样荒唐的要求母亲如何肯应,虽然母亲震惊不小,却也念着姐妹情分,只斥责她糊涂荒唐,劝她自省收敛。这件事,母亲也没有对外声张,只是被躲在一旁的我尽收眼底。
然而没过几日,姨母约母亲去往别苑的小屋,我不放心母亲,便跟了去。
果然姨母旧事重提。母亲依旧厉声斥责她。就在母亲转身将要踏出房门的刹那,姨母猛地抽出袖中暗藏的匕首,狠狠刺向母亲。
鲜血瞬间浸透母亲的衣裙,只听见她一声闷哼,直直倒了下去。母亲,就这么死在了姨母的手中。
姨母并未发觉,暗处还藏着小小的我。我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恐惧冻住了我的四肢。
为了掩盖罪行,姨母一把火点燃了整座别苑,熊熊大火瞬间吞噬屋舍。闻讯赶来的父亲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冲进火场想要救出母亲,最后也葬身火海。
我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完了这所有惨剧。浓烟呛得我喉咙发疼,火光映在我脸上,每一幕都刻进心底,怎么也抹不掉。
那时的我不过六岁,一夜之间,双亲尽亡。我从一个受尽宠爱的千金小姐,一下子沦为无父无母的孤女。世上仅剩的长辈,偏偏就是亲手害死母亲的凶手。偌大的世间,我竟不知还能依靠何人,又能相信谁。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心里一片冰凉。
父母的葬礼之上,姨母垂首落泪,哀恸不已。旁人都叹她姐妹情深,唯有我清楚,那满面悲戚,不过是一层精心戴上的假面具。面具之下,是淬了毒的狠心。
她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随她去镇远侯府,照顾我下半生。可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我日日与她朝夕相伴,我如何能接受?我只想为父母报仇,可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孤女,势单力薄,向一个侯府夫人报仇,无疑天方夜谭。
在我走投无路之际,一个神秘男子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想不想复仇,如果想,便按他的吩咐行事,他一定能助我。彼时我胸中被血海深仇填满,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
他叫我随姨母去镇远侯府,然后设法讨得姨母和她儿子苏文霖的欢心。
他始终来无影去无踪,我无从探知他的来历,只知晓他自称朱雀。
那时的我早已别无选择,只要有人肯助我报仇,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依从。就这样,我跟着姨母踏入了镇远侯府的大门。
待到入府之后,我才惊觉,朱雀竟一直在苏府,以府医的身份潜伏在此。我不知道他与镇远侯府有什么恩怨,但他既然能助我复仇,他是什么目的我根本不在乎。
我收起心底所有的戾气与恨意,装作温顺懂事的模样,慢慢博得了姨母的喜爱,又步步筹谋,哄得苏文霖对我倾心。朱雀同我说,只要倾覆整个苏府,我的大仇便能得报。
可苏府兴衰,于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我所求的从不是扳倒侯府,只是不愿看见姨母安稳度日。我要她,为我惨死的双亲偿命。
我渐渐察觉,苏老爷十分厌弃姨母。他心中珍视的,从来都是府里的卫夫人。看着苏老爷与卫夫人的样子,我仿佛看到当初父亲和母亲相处的时光。那时,我就清楚,姨母是绝对不可能取代卫夫人在苏老爷心中的位置。
那一刻,我心底悄悄漫上一丝窃喜,原来姨母在这侯府之中,日子并不好熬。我稍稍松了口气,可这远远不足以抚平我心底的伤痛。
也许,她接我入府,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一个助力打压卫夫人,并不是怜我弱小无依。我的想法得到证实,姨母终向我坦白,只要助她扳倒卫夫人母子,苏文霖继承爵位,她就许我做苏文霖的正妻。
我没有被这番许诺蛊惑,复仇的执念始终盘踞心底。偶尔我也会暗自盘算,倘若我真成了她的儿媳,往后日日膈应她,倒也不失为一种折磨。
我知晓她一直在害卫夫人。她看向卫夫人的眼神,正如当初看我母亲一般。可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等,等着卫夫人也将她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