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牢房中,苏文霖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犹如一具死尸一般。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再没有见过阳光。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熬过了多少日夜,浑浑噩噩间,连生死都变得模糊。唯有身上连绵不绝的痛痒在时刻提醒他——他还活着。那是蚊虫肆意叮咬、老鼠暗中啃咬留下的疮疤,密密麻麻,遍布周身。
初入天牢时,他心中尚存一丝希望。他的确什么都不知情,指望大理寺能早日查出真相,好还他清白。可这天牢的确是个磨人的地方,每日的馊饭剩菜将他折磨得面黄肌瘦,体虚气弱,身上早已被蚊虫啃咬得无一块好地。他已经快绝望了。
可他又着实不甘。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平白无故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他就这么死了,到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他也是无颜的。
他就这么熬着,吊着一口气。刚开始还有人来审问他,后来便再没了动静。他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关注着他,还是这天牢就是他的最终归宿。有时被绝望压得崩溃,他便会朝着隔壁囚室的陆沁瑶,失控地嘶吼怒骂,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
陆沁瑶一样蜷缩在墙角草堆上。
往日活泼明媚的少女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她,头发散乱,形容枯稿,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早已是千疮百孔。
香荷已在几日前得了严重的腹水之症,死在了她面前。
陆沁瑶始终清楚记得香荷的惨状。她往日干净清爽的面容早已瘦得脱相,眼球突兀的鼓着,几乎要掉出眼眶,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包,都被她抓破了,新伤旧伤交叠着,淌着脓水。浑身上下已是皮包骨头,可腹部却鼓得老高,甚至比那十月怀胎的妇人还要大上一圈。
陆沁瑶就守在她的身旁,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断绝。
陆沁瑶明白,自己的模样不会比香荷好多少。香荷会病重如此,也是因为把那些能下咽的饭食留给了她,自己吃坏了肠胃不知染上什么脏东西,所以才会先她而去。狱卒们过来清理尸体时,是把她随便卷进一床破草席便抬了出去。
纵然如此,她还是被香荷临死前的模样吓得不轻。香荷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压根不敢合眼,困得撑不住时,一闭眼就看到香荷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惨状,每每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清醒。
香荷的离去,又抽走了她大半的精神支柱。从小到大,她们主仆二人从未分开,离开京城受制于朱雀时更是相依为命。如今,连这最后陪伴她的人也走了,她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又身负重罪。她明白自己的末日到了。
可她偏偏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只能日复一日等着断头之日降临。这种明知死期将近、却只能枯坐等死的滋味,比酷刑加身还要煎熬,当真生不如死。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天牢,除了每天两次有人送饭过来,便很少再有动静。唯一的热闹,就是隔壁的苏文霖时不时朝她嘶吼咆哮。
她甚少去理会苏文霖。在苏府时她便看得透彻,这人不过是一个受父辈庇护,压根没什么本事的窝囊废。当初为了复仇,她还要忍着恶心去对他曲意迎逢。后来她从苏府逃走,也从未想过被她引入绝境的苏文霖会有什么下场。直到在天牢再次相见,这男人依然只会无能狂怒,更是让她打心底里鄙夷不屑。
有时被他骂烦了,她也会刻薄的回应一下,且专挑他最痛处戳,轻飘飘几句便能惹得他当场破防,不住的拿头撞墙。每每看他如此,她心里只会有更深的厌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陆沁瑶心头猛地一沉,咯噔一声悬了起来。
刚刚过了送饭时间,此刻来人…… 莫非是要提她上路?
她这样想着,浑身不由得战栗起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心跳急促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那人并未在她牢门前停步,径直走了过去,最终停在了苏文霖的囚室外。
陆沁瑶暗暗松了口气,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原来不是冲她来的。
她稍稍壮起胆子,抬眼透过铁栏望去,只见狱卒叮铃哐啷打开牢锁,一名太监捧着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苏文霖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枯骸,仿佛外界一切声响都与他无关。
太监冷冷瞟了他一眼,尖声开口:“苏文霖接旨!”
苏文霖这才缓缓动了动,僵硬地撑起身子,如一具脱力的行尸走肉,慢吞吞跪到太监面前,垂着头。
太监不再多言,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阴暗牢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镇远侯世子苏文霖,虽与通敌之事无关,但治家不严,有失查之罪,谕旨革去爵位,贬为普通京卫,即日起赦出天牢,月内就职。钦此!
宣读完,太监卷起圣旨,转身便走,片刻也不愿多留。
牢头走上前,瞥了眼仍跪在原地的苏文霖,淡淡开口:“你可以出去了。”
苏文霖却依旧一动不动。
牢头上前推了推他,不耐烦道:“听见没有,皇上开恩,放你出去了。还想在这儿蹲一辈子?”
苏文霖终于有了些反应,缓缓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座吞噬他无数日夜的牢笼。
陆沁瑶眼睁睁看着苏文霖一步一步走出天牢的阴影,整个人猛地从草堆里弹起,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栅栏,冲着牢头失声大喊:“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能走了?!皇上也赦免我了对不对?!”
牢头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你想的倒挺美。等死吧。”
一句话,让陆沁瑶瞬间心凉如铁。
她望着苏文霖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终于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
“文霖哥,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在天牢多日,早已将她的心气磨平。整日不见阳光,与老鼠臭虫为伴,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已将她折磨得濒临崩溃。她现在是走投无路,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文霖哥,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糊涂,只要你救我,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文霖哥,你不能不管我!”
“苏文霖,你不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文霖哥,求求你——”
她拼命捶打着铁栏,震得栅栏咣咣作响,喉咙喊得嘶哑干裂,几乎发不出完整声音。
可前方那道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停顿,渐渐消失在拐角,彻底没了踪影。
陆沁瑶脱了力。双手一软,整个人顺着铁栏滑落在地,像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筋骨,瘫在秽臭的草堆里,再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