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夜的小屋本应是一幅温馨的画卷。
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整间屋子浸染成暖色调,墙上的挂毯、桌角的铜烛台、老太太脸上细细的皱纹,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光芒。
炖菜的热气从陶锅里袅袅升起,混合鲜肉与蔬菜的浓郁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坐在弥央对面的伊迪丝夫人双手捧着茶杯,笑脸慈和,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堆起,满是岁月沉淀后的柔软。
直到话题正式探讨到弥央对水坝的看法。
壁炉里的木柴原本时不时会发出“噼啪”一声爆响,现在却安静了下来。
橘红色的火光凝滞在壁炉中,不再跳跃,不再舔舐木柴的边缘,墙壁上的投影也随之僵住。
热气在炖菜的汤面凝滞,弥央餐碟上半块切开的面包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那是温度骤降才会留下的痕迹,霜似的覆在麦色的表面。
茶杯被搁回桌面,伊迪丝夫人枯枝般的手指搭落在桌沿,肉眼可见地出现异变。
她是一位拥有良好卫生习惯的老太太,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此刻指甲盖下的颜色却一点一点变深,由肉白转为青灰。
然而她本人对此一无所觉,面颊上原本柔软堆叠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渐蒙上灰翳的眼睛专注地盯住错愕的小美人,等待她的回复。
这是名副其实的死亡提问。
如果弥央表明的立场与伊迪丝夫人不同,或许她们当即就会转变成为敌人,几乎不具备战斗力的小美人恐怕难以撑过进入副本后的第一个夜晚。
而认同伊迪丝夫人的忧虑也不会轻易过关。
接下来她需要绷紧神经,向对方证明自己并非伪作谎言,否则言语间的疏漏会导致老太太判定她为骗子,进入暴怒状态。
弥央二者都没有选。
她对招待又留宿自己的老太太怀有不浅的感激之情,因而对伊迪丝夫人的异变视若无睹。
稍作思考后,她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今天才得知水坝的名字是伊萨克大坝。”
哦,是的,弥央是纯白无辜的外来者,今日才踏上这片土地的旅人没有任何立场可供对方指责。
客观存在的事实令伊迪丝夫人蜷曲了一下僵冷的手指,试图藏一藏吓人的指甲,但眼瞳依旧无神地盯着她,偏执地要求她给出态度。
弥央声音温和地继续道:“不过我认为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传说通常都有可溯源的缘由,所以明天我想和我那位工程师朋友一起去山上看看你说的裂缝。”
她的视线与老太太相接,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毕竟记者亲自见证过才能做出相应的判断,加上我的朋友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我可以参考完他的意见再来回答你。”
壁炉里的火焰颤动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响,沉寂许久的木柴终于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火焰重新拥有了温度,橘红色的光在老太太的皱纹间流动起来,伊迪丝夫人指甲盖上青灰的颜色也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眨了眨眼睛,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恍惚中苏醒:“你说的没错,抱歉,我方才有些太激动了,我已经被太多人嘲笑过是杞人忧天的老古板。”
再度拾起汤匙时,聊的话题也回归正常。
伊迪丝夫人絮絮地讲起她年轻时上山采药,说她在冷杉林里迷过路,靠着认苔藓的方向摸了回来,说那会儿山里还有野鹿,鹿蹄踏过落叶的声音像阵雨一样。
弥央安静地听,时不时轻轻“嗯”一声,或在她停顿的间隙问一句“然后呢”,没有叫伊迪丝夫人的任何一句话落了空,哄得寡居的老太太前所未有的高兴。
直到外面钟楼的钟声报时晚上十点,伊迪丝夫人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茶杯:“哎呀,都这么晚了,你奔波了一天该累了,客房的床单是上周才晒过的,你放心睡。”
她领弥央上楼,推开二楼主卧旁那间小客房的木门。
“床头柜抽屉里有备用的蜡烛和火柴,山里入夜风声可能有些大,不用害怕。”老太太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房间,确认一切都妥帖,问,“明天早饭煮燕麦粥,再加两个煎蛋,怎么样?”
弥央点头,礼貌地向她道谢。
伊迪丝夫人满意地轻轻带上门走了。
弥央洗漱完,躺进铺着碎花床单的柔软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