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窈心里一揪,只听兰砚声音并没有多大起伏:“千扇长老要罚,罚了便是。”
“疏雨,和水窈到一边的屋子里待会儿,等雨小了再回去。”
柳疏雨迟疑着哎了一声,牵过赵水窈去一旁的空屋,寻着地方坐了下来。千扇长老这态度比平时多了分冷峭,叫赵水窈不安。
她悄声问柳疏雨:“长老是为刚刚的事教训师兄?”
“这我也不知道。恐怕还有别的事,不能叫我们听着吧。”柳疏雨沉默了一会儿,“对了,你眼睛好点没?”
“应该有些进展了。”赵水窈抠着手指,“其实,我还挺害怕的……假若永远失明下去,该怎么办。离我左眼看得见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柳疏雨笑了笑,搭上她的手:“别怕别怕,我们这是在修道呢,修着修着就有路可走了。”
两个人就着外头的雨声,说起小话。
柳疏雨讲了许多事情,诸如岁和长老养了条小土狗,很是黏人;又或者燕行最近试图煮银杏果,摘了一堆没去皮的果子,臭得长老连人带锅赶走。
因此岁和长老又罚燕行背书抄经,他待了好几日,在答雨阁楼闲得长草了,反观柳疏雨能畅行四方,羡慕得很。
赵水窈笑意渐浓,不禁向往起复明后再见到这些景象。
说了一阵儿,听见门开。
赵水窈还未起身,兰砚的脚步往这边来,依旧平和地说:“师妹,我送你回去。”
柳疏雨:“少宗主,要么我送吧,顺路。”
“师姐说得对,免得师兄多走一趟。外头还在下雨,多麻烦。”
回去路上,赵水窈有些后悔了,本该借机问问师兄,长老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被教训了?
等晚饭时,菽婆婆来看,赵水窈把这事告诉了她。问:“千扇长老是因为我责罚师兄么?”
菽姜笑了一声:“怎么会呢。她是修行上的事责骂小砚,无非是说他太不爱惜身体。”
兰砚一天练多少时辰,赵水窈是知道的。
“师兄本就有天赋,何必用功到那种地步。”
菽姜:“或许他有什么打算,也未可知。”
心里揣着事,赵水窈吃得味同嚼蜡。她回想许久,把埋藏许久的担忧问出来:“菽婆婆,之前我们下山解瘴,我封印完眼睛就好了,那师兄呢?”
她说的是兰砚帮她承担因果,从而引入瘴气一事。之前临行时在山门前,赵水窈记得菽婆婆说这有损灵脉。
虽然师兄一直说他修补好便是,但都一年多了,师兄偶尔神色不好看,不像没事的样子。
菽姜波澜不惊地说:“他啊,年轻人好恢复。你不用替他操心。驱走浊气就好了。”
赵水窈答应了一声,更是困惑地问:“菽婆婆,为什么之前师傅告诉我,清浊气只是修行方式不同,可我到了山门,修行时却要引清气、驱浊气?”
菽姜闻言,笑着摇摇头。
“你师傅素来是别树一帜的那个,她这人行事的路子,别人学不了。何况她一点儿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可我们不同啊。”
“修行浊气会被议论吗?”
“你还不知道仙门的旧事,那我跟你说说。”菽婆婆在椅子上盘着半条腿,娓娓道来。
原来,修道固来有两条法子,即修清气和浊气。从前的修士按两条路子泾渭并不分明,有的人两者皆修,一直没出什么岔子。
直到某一年,浊气修行者聚集的地方爆发了“瘴魔”。这种瘴魔并不是瘴气聚集成的魔,而是浊气在人体内聚集后走火入魔,称之为阴煞。
阴煞就像病根一寸寸生长、攀附,逐渐从内吃空修士的精神,让修士浊气成瘾,不摄入浊气就会痛苦发狂。极端者会丧失神智,不分身份地袭击身边人。
那一场瘴魔爆发,许多修士堕魔,同门相残,尸横遍野。更可怖的是,肉身死亡并不能解除阴煞,它就像寄生了修士,夺舍躯壳后寻找下一个猎物。
尸变的阴煞体无法沟通,丧失语言,只会发出嗬嗬的嘶哑嗓音,同时面目全非、肢体扭曲。
刚开始发现阴煞时,许多修士主张和平治疗,用清气对抗来缓解。一开始有效,可谁知还会二次感染,甚至传播给身边的人。
修士尚且能熬过一阵子,凡人感染则是立竿见影,死状凄惨。
当时有人提出,阴煞并不是病,也不是寄生虫,它是不可名状之物,无形无神,却能毁掉一个人。
感染阴煞后,已经不能再称作是人。因此修士也痛下杀手,为了其他人安危着想,大义灭亲。还要挫骨扬灰,以防尸变。
就这样,一个个染上阴煞之人,都死在大道之下,灰飞烟灭。
即便如此,阴煞离体后依然无法清除,依旧在蔓延,寻找宿主伺机而动。
这场阴煞之乱持续多月,天下生灵涂炭,修士间更是猜忌不休。一场浩劫下来,浊气弥漫,人间成了炼狱。
当时清一仙宫身在海山,并不与世俗多加来往。而老宫主当机立断,不远千里自飘渺仙岛而来,执独门心法“青莲归心”清剿阴煞。
这种心法,也需要杀掉患病的修士,不同于其他死法,能够彻底终结这个修士身上的阴煞。也就是说,只要一直用心法杀下去,阴煞迟早会灭绝。
青莲洒露,扫荡八方,睥睨四海,如救苦救难观世音。浩然清气洗净天下,自此,清一仙宫成了第一宗门。
而浊气修行也从此被列入妖术。
有些头铁的修士,过了这一阵依旧不信邪,觉得所谓正道是矫枉过正,枉害无辜。何况那些剿灭阴煞的修士独断专行,不加分辨,中症之人一律斩杀,其中不乏有他人的亲朋好友。
她们宁愿被视作妖邪,继续走那条浊气修行的道。
那时,有浊气修行者慷慨陈词,认为若无人去探究诱发阴煞的真正缘故,迟早清气修行也会重蹈覆辙,届时莫非要修道者全盘覆灭吗?
可那显然已成险径,要寻大道的谁会去走旁门左道。后来阴煞已被控制,只残余阴煞之气,扰乱着少数人的生活。修浊气者仍被视作妖邪,若是修浊气而大成之人,更是被判为“魔”。
但魔没有阴煞的征兆,也不残害百姓,正道无权诛杀。渐渐的,两方泾渭分明,划分出旧日爆发阴煞的遗址废墟,供魔盘踞,称之为“魔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