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还在继续。
洗完澡,换上酒店的一次性浴袍当睡衣,温初夏横躺在商务房一米八的大床上,双臂展开,身体呈“十”字型,微微陷入洁白柔软的被子,双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跳缓慢而沉闷。
和前几天的沾枕即眠截然相反,明明身心都很疲惫,但她却诡异地一点睡意也没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吊着她,只要一有放空酝酿睡意的想法,这根丝线就会拉一拉,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车内发生的一切。
一别五年,再次相见,时准的态度属实是有些超出温初夏的预期。
要知道,在出国之前,她为了甩掉时准,先是冷言冷语、避而不见,然后发展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被逼的实在没招了,甚至还让温汝峰出面去找过时澄江和林茵陈。
态度之无情,手段之卑劣,足以把时准从头到脚伤个彻底,哪怕他有一颗再热忱再坚定的心,最后也会冷成冰块,碎成玻璃。
在温初夏的预想里,时准不恨死自己就已经算他人品过硬了,结果没想到,他不仅不恨自己,还表现得格外温和有礼,和从前别无二致。
什么情况?难道时准没黑化???
还是时间的力量太强大,冲淡了自己从前给他造成的种种伤害?
温初夏翻了个身,脑袋枕在臂弯上,明明应该是松了好大一口气才对,却依旧难掩愁容。
时准并不恨她,这明明是个非常令人惊喜的好消息,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可以,温初夏宁愿时准恨自己,也对她横眉冷眼、冷若冰霜,甚至骂她为难她都无所谓,那样的话,她心里反而会好受许多。
“哎——”
温初夏重重叹了口气,心想:此男果然是我一辈子的克星。
温家别墅,二层最东边的卧室。
深夜,雨势渐小,但仍连绵不绝。
小阳台的白漆栏杆早已湿透,雨水顺着雕花藤蔓往下流淌,在地面聚成一面浅而薄的“镜子”,颤颤巍巍地反射出室内的微弱光线。
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床头柜的月亮小夜灯亮着,灯旁边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朵暗红色玫瑰,利刺爬满整根花茎,丝缎般柔嫩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是要开始干枯的迹象。
面无表情地将杯子里的果汁倒进洗脸池,再仔细把杯子刷洗干净,用纸巾从里到外擦干到没有一丝水分。
走出浴室,温景澈把杯子放归原位,然后坐在床边,把小夜灯关掉。
玻璃移门的隔音效果一般,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景澈掀开被子,侧躺在床上,脸颊深陷入柔软蓬松的枕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
他两手放在胸前,左手搭在右臂上,形成一个狭窄而牢固的圈。
那是一个虚空拥抱的姿势。
.
温初夏失眠了。
并且还是很严重的失眠,从天黑一直睁眼到天亮。
你问她为什么不闭上眼睛?那当然是因为只要一闭眼,她漆黑的视线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时准的脸,完全无法控制。
所以温初夏只能一整晚都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等天亮。
期间几度精神濒临崩溃,都被粉团子一句话给劝了回来。
“之前在古堡副本那么艰难的处境,你都挺过来了,现在这点儿小风小浪算的了什么?”小客服如是说。
对啊,不就是和时准见了一面吗,这点儿小插曲小风波,也至于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而且,换个角度看问题,这个界面不也算是一个规模更大、时间线更长的副本而已吗?
只要任务圆满完成了,她就能拍拍屁股轻松离开,以后这里的一切糟心事、糟心人都和她无关。
这么一想,温初夏瞬间斗志昂扬,腿不软了头不晕了,赶紧冲去卫生间洗漱,洗完之后搞了搞发型,来不及化妆,换上酒店工作人员的送来的衣服——
是一件很显身材的白色包臀裙,一字肩泡泡袖,裙长在大腿中段,腰部掐得特别紧,正面看只有一个手掌宽,侧面更是薄成了纸片,让人很怀疑里面的五脏六腑到底是怎么装下的。
完美的沙漏形,连粉团子看了都忍不住流口水,说:“宿主,你之前在马代的浪果然没有白冲,身材简直太好了!”
温初夏正在整理衣服上微乎其微的小褶皱,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道:“我健身又不是为了傅怀瑾,是为了解闷儿——不然早在去年十月我就要无聊疯了。”
放眼望去市面上的霸总小说,里面的男主无一例外都有以下几个特点:个子高、性格冷、外貌英俊、强势易怒、死要面子、大男子主义……以及,胃病。
虽然外形方面没得挑,但内里,简直是集各种缺点于一身的大混蛋,更形象点说,他们其实就只是包装精美的垃圾而已。
从前,温初夏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后回国是为了舔一个垃圾,就觉得十分膈应。尽管还未见面,但傅怀瑾在她这里的印象早已经是负数,差劲得板上钉钉。
电梯往上移动,温初夏站在镜面的黄铜色楼层按钮前,两手掐了掐脸颊,代替腮红制造出好气色,然后再用力抿唇,让嘴巴也尽可能地红润点。
没办法,谁让她昨晚没睡着导致今早起床脸色太差,不采取些物理手段,温初夏都怕一会儿见到傅怀瑾的时候,对方第一反应是怀疑她是不是来寻仇的。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温初夏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左侧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压至耳后,手掌在脸前一挡一放,跟变脸似的,整个人的状态立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毫无感情,甚至有些淡漠厌世,变成了春水一般的柔媚娇憨,黑亮的眼底藏着能够把人电死的精光。
她指尖缠绕着发尾的波浪卷,冲镜子微笑Wink了一下,满意道:“哼,这还迷不死你。”
粉团子:“Yue——”
温初夏假装听不见,发丝带风地走出电梯,径直来到一间套房门口,抬手开始敲门。
“砰砰砰。”
两秒后,门内穿出一句冷厉的年轻男声:“现在不用打扫,之后再来。”
“砰砰砰。”
“说了不用打扫。”
“砰砰砰。”
“……”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指关节敲麻后,温初夏单手叉腰,听到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中默默倒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
房门打开,下一秒,一个带着香气的纤瘦身体直直投入怀里,傅怀瑾愣住,被撞的下意识右手扶住墙壁,皱眉疑惑:“你是……”
“怀瑾哥哥。”
温初夏抬起头,一张明媚动人的小脸笑意盈盈地仰视着他,欣喜且崇拜,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的住这种目光,以及接下来这句情意绵绵的话: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呀。”
“初、初夏?”
认出来者是谁后,傅怀瑾眼中的疑惑即刻被惊讶取代,他两手握着温初夏的胳膊,把人从怀里扯出,拉开一小段距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主动居然被拒绝,温初夏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干脆挣脱傅怀瑾的手,抱着胳膊,说:“我怎么不能知道,你现在住的这个酒店是我家开的。”
多亏昨天见了周雅宜,不然她连嗓子怎么夹都忘了。
“……哦。”傅怀瑾垂下胳膊,眼神控制不住地飘向别处,意识到后,又忙生硬地回到温初夏身上,“现在才早上七点,你还没吃早饭吧?要不我们出去找一家餐厅,边吃边聊?”
不自在的这么明显,温初夏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心里有鬼,故意拒绝,晃着肩膀撒娇:“不要,我还不饿——刚才在门外等了你这么长时间,腿都站麻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里面没什么好坐的,就只是普通的酒店套房而已。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乖。”
说着,傅怀瑾拉住眼前人的一只手腕,略微紧绷的面部肌肉藏匿住百分之九十九的心虚,但剩下的百分之一,还是被温初夏敏锐察觉到了。
于是她“哼”了声,撇开傅怀瑾的手,娇蛮道:“你不让我进去,我偏要进去。”然后,就像兔子一样从身侧溜进了门。
傅怀瑾没拦住,忙转身跟过去。
房间里没开灯,厚重的深色窗帘将落地窗外的灿烂阳光遮挡干净,温初夏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昏暗,正眯起眼睛寻找吊灯开关,面前忽然蹿出个人来,轮廓看着像是女的,擦身而过时撞到了她的肩膀。
那人停下来,低声道了句歉,果然是女声:“抱歉。”说完,继续慌里慌张地快步往外走。
“欸!”温初夏停下转身,大声质问:“你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傅怀瑾忙要解释:“她是……”
“傅总。”女人打断道,“你要的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傅怀瑾先是微怔,接着轻点了下头:“好。”
女人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她走到门口有光的地方,温初夏才注意到,对方不仅浑身上下包裹得非常严实,头上还戴了鸭舌帽,耳朵挂着口罩,甚至连脖子都用长发给挡住了。
“怀瑾哥哥。”温初夏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眉心轻折,“那个人到底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傅怀瑾把灯打开,整理了下并不凌乱的衬衣领,说:“你刚才也听到了,她是我的助理,来送文件的。”
温初夏挑眉,并不相信:“早上七点?”
“嗯。”傅怀瑾面不红心不跳,“我要的比较急。”
“……”
温初夏脸颊鼓了鼓,沉默片刻后道:“好吧,相信你了。”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个还算合格的理由也是不容易,而且两人还配合得如此默契,那她就大发慈悲眼瞎一回,假装没看见那床皱巴巴的被子,和自己头顶的绿色帽子。
温初夏觉得,自己简直是被drama之神眷顾的天选之女,第一次和霸总文的男女主见面居然就是撞见他俩的地下情,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江以沫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窗帘缓缓打开,温初夏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因为一夜没睡所以有些疲倦。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翘起二郎腿,看了会儿窗外的城市景色,回头问:“一会儿你要去公司上班吗?”
傅怀瑾来到身后,摸了摸她发丝柔滑的头顶,微笑着反问:“你希望我去吗?”
“当然不希望。”温初夏从沙发上起身,笑盈盈地勾住傅怀瑾的脖子,“怀瑾哥哥,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你这几天多陪陪我好不好?就不要工作了。”
“好。”傅怀瑾顺势搂住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动作很自然,仅仅只是搂而已,没什么其他小动作。
他宠溺道:“都听你的。”
.
“马上就要正式开拍了,让江以沫动作快点儿,别再耽误大家伙的时间。”
程双忙答应:“哦,好的好的,其实以沫姐妆已经化好了,正在换衣服,您稍等一……”
“有句话你帮我转达给江以沫。”副导冻着一张脸,严肃警告:
“今天已经是她这周第二次迟到了,事不过三,要是还有第三次,以后直接不用来了。人家女主角行程那么满,都是按时到组从不迟到的,她一个小配角,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们所有人等她,还没红呢就想耍大牌了?”
“没有没有,以沫姐她真不是想耍大牌。”程双要吓死了,战战兢兢地解释:“是因为她奶奶最近刚做了手术,所以时不时要去医院照顾……”
“这是理由吗?!”副导粗着嗓子,声音大的恨不得把天花板掀翻,引得走廊里的人都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看热闹不嫌事大。
“谁家没有人要照顾没有事要忙啊?但你看看有谁像她那样,三天两头地迟到早退——要实在不想演,那就付违约金走人,不过是最近上了几次热搜而已,还真把自己当碟儿菜了啊?!”
“抱歉抱歉,真的对不住。”程双点头哈腰赔礼道歉,“我向您保证,今天这种情况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以沫姐这一回吧。”
送走副导演后,程双火速关上化妆间的门,心有余悸,转身看见江以沫套了戏服从更衣室走出来,立刻走过去协助她把衣服穿好。
“副导又来骂人啦?”江以沫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究竟生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