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夏:“……”
她心想:明明这货小时候身材瘦弱的能当杆使,还顶着个油光水滑又土又丑的蘑菇头,初中生看着跟小学没毕业似的,没想到几年不见,居然长这么高了!
并且五官也彻底长开了,鼻梁高挺,轮廓清晰,很像是年轻三十岁的温汝峰,但又没有便宜老爸年轻时的锋利和少年老成感,而是一种更加矜贵、轻盈的气质。
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是刚用溪水清洗过的黑葡萄,睫毛很长,眨眼时,左边眼睫会轻扫过眼下那颗微小但清晰的黑色泪痣,肤色是细腻的瓷白,衬得黑发更黑,红唇更红。
以温初夏的审美来看,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弟简直漂亮到能去夜店当头牌了,一出道就轰动全市的那种。
温初夏瘪了瘪嘴:长这么讨喜干嘛,不愧是老狐狸精生出的小狐狸精。
“我们都快十年没见了,你好像瘦了不少。”
温景澈把雨伞向前倾斜,开玩笑时,眼睛里多了几分调皮和狡黠,听着像是撒娇。
“多少年?”温初夏皱起眉,说话的语气完全不讲究亲情,“你脑子被驴踢了,明明才五年好吗!”
“四舍五入嘛。”温景澈和她并排走着,嘴角的笑意没有要下去的迹象。
“为什么不坐车上去?”他问。
“晕。”声音有气无力。
“晕车啊?你现在好些了吗?”说着,温景澈试着想扶住她一边胳膊,但温初夏立刻抽走了,不客气道:“关你p……”
以前隔着网线和欧亚大陆,温初夏可以很肆无忌惮地对待温景澈,语气再冲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此刻,真人就在旁边,并且身高还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温初夏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宜察觉的压迫,烦躁到一半,就自觉闭上了嘴。
她眼睛看向别处,有点儿憋屈地扭转话头:“还行,下车走了一段路,好多了。”
倒不是她欺软怕硬,而是身体不适脑子不清醒,没有多余的精力骂人。
结果温景澈非但没有嘲笑她,反而很体贴地说:“灵堂那儿人比较多,空气不太流通,要不我陪你在外面走两圈再进去?”
“不。”温初夏断然拒绝,“这要是被外人特别是长辈们看见了,肯定会说咱俩不像话的,我才刚回国,还不想这么快就挨骂。”
闻言,温景澈沉默了一会儿,偏头问:“你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温初夏:?
她有点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看了温景澈一眼,反问:“你觉得我像是这种人吗?”
“那你为什么不想长辈们看见我和你呆在一块儿。”温景澈和她对视,一直上扬的唇角不知何时降了下去。
“重点不是这个。”
温初夏头还有些晕,轻闭双眼,抬手揉了揉单侧太阳穴,觉得从前那种应付倔犟熊孩子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解释:“重点是不能在你奶奶的葬礼上闲逛,这多不像话。”
“我奶奶?”虽然没有睁眼,但温初夏能感觉到身边人又开始笑了,“不也是你奶奶吗?”
“她老人家可从来不认我这个不肖子孙。”温初夏报之以呵呵的冷笑,“你信不信一会儿进了灵堂,你奶看见我能当场诈尸,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我脖子要把我带下去。”
“那很好啊,你把奶奶救活了,她一定会很感激你的。如果她真的要掐你脖子,我会拦着的,别怕。”
说话间,胳膊再次被人挽住,这回温初夏没有拒绝,因为她发现闭着眼睛走路脑子更清醒,有人愿意主动充当导盲犬,她当然求之不得。
像个老佛爷一样走了一段路后,温初夏觉得空气有些安静,开始没话找话,问:“你今年上几年级了?”
“你这语气像是问小学生的。之前和你说过很多次,我都成年了,读大一了。”
温景澈左手紧紧挽着温初夏,右手把雨伞撑在两人中间,伞面严重倾向左侧,另一侧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淋湿,但超乎寻常的愉悦心情让他毫不在意这些。
“记性这么差,你还记得我比你小几岁吗?”温景澈问。
“记得啊。”温初夏淡淡的,“十岁嘛。”
“……”温景澈一愣,又立刻想起刚才的四舍五入梗,噗地轻声笑出来,“姐姐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一段只需要五分钟就能走完的山路,二人愣是慢悠悠地走了十来分钟,才终于来到灵堂入口。
进去后,温初夏先对着老太太的遗像磕了头上了香,然后就迅速被宫羽斓和温汝峰拉走,和各路宾客应酬寒暄,脸笑得快要僵掉。
在此之前,温初夏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种场合,久到她甚至以为,自己的社交属性肯定已经退化了。
但没想到,当再次进入到这种氛围,她就跟肌肉记忆觉醒似的,游刃有余地和许多连面都没见过的亲戚朋友谈天说地。
对女人,就夸赞她的饰品和穿搭,时不时要个牌子或链接,顺带加个联系方式;
对男人,就主要谈自己留学期间的经历见闻,并且要着重补充强调,外国的月亮没有国内圆,外面千好万好,都没有自己家里好。
按照这个公式往下套,温初夏社交起来就跟玩切水果游戏一样丝滑,还收到了不少夸奖。
等送走表姨父一家子后,温初夏有些口渴,和宫羽斓说想休息一会儿,走去角落给自己倒了杯温茶,铁观音。
仰头喝水时,眼神随意乱飞,看见一个孤独的黑色背影正直愣愣站在供台边,盯着老太太的黑白照片发呆,圆润的后脑勺流露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但总归不太开心的情绪。
他这是在,伤心吗?
温初夏微愣,放下茶杯。
倒也是应该的,毕竟老太太一直把他当做宝贝金疙瘩看待,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当世界上最爱你的人突然撒手人寰,再淡漠的人都会觉得难过,更何况温景澈这种(疑似)有亲人依恋症的人。
“欸。”温初夏默不作声走到温景澈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眼睛并不看人,同样也注视着老太太的遗照,小声说:“想哭就哭吧,我给你打掩护,让别人以为咱俩在聊天,就不会不知趣跑过来安慰你了。”
温景澈轻笑了声,吸吸鼻子,说:“我没想哭。”
那你声音为什么这么闷,骗鬼呢?别告诉我你是演的。
温初夏不可置信地挑眉,但还是很给孩子面子,没有转头戳穿。
她抱起胳膊,食指轻敲手臂,哼道:“爱哭不哭。告诉你,姐姐我就善良这么一回啊,给你机会你都不要,以后再敢在老爸面前说我对你冷冰冰,我一定把你揍趴下。”
身边人低下头:“……哦。”
不出半分钟,温初夏就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下意识想从兜里掏纸,结果忘记自己身上这件黑色西装套裙是下了飞机在机场免税店现买的,根本就没兜,更别说纸巾了。
转身想去别处拿,却被温景澈扯住袖子,“别让我一个人。”
“我是去给你拿纸的。”
“不要,别走。”
温初夏无奈,只好又转回去,心里叹气:确定了,这小孩肯定是有什么依恋症,或者分离焦虑。
“大鼻涕淌出来没?”她半开玩笑。
温景澈抹掉悬在鼻尖的泪滴,瓮声否认:“怎么可能。”
眼泪可以靠挤,鼻涕可挤不出来。
在灵堂一直呆到快要天黑,吃过晚饭后,温汝峰让他们两个小的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其余长辈留下继续守灵。
时隔五年,再次回到东郊的三层洋楼别墅,温初夏总算有了回国的实感,心中升起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虽然从前生活在这里的记忆对她来说也算不上十分愉快,或是难忘,但熟悉的环境却能让疲惫的身体迅速放松下去。
这次回来的太急,二楼的房间都还没收拾好,温初夏走进卧室时,面生的阿姨还在里面打扫卫生,大部分家具包括床上还盖着防尘的白布。
阿姨手里攥着湿抹布,微笑说:“小姐,您稍等一下,我这边把灰擦完后就开始铺床。”
“没事,不急,你慢慢来就好,我还不困。”
温初夏转圈扫视了一遍略显空荡的房间,接着径直走去阳台吹风。
五月末,晚风潮湿,带着明显的雨水气味,和几分初夏将至的热度。
很快又是一年夏天。
地板刚被拖过,还没有干,温初夏两手搭在白漆雕花的围栏上,对着夜色发呆,过了一会儿,阿姨注意到她,急急忙忙走过来,喊道:“小姐,护栏我还没擦呢,脏的很啊!”
“脏?”温初夏低头一看,两只手的手心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没有,抬头说:“没有啊,护栏很干净。”
“欸?这倒奇怪哦。”阿姨面露疑惑地走到阳台,摸了一把,“明明地板都是脏的,为啥护栏上没灰,难道是白天下雨的原因吗?但也不该这么干净呀……”
温初夏没在意,她有些口渴,想去楼下冰箱拿水喝,没想到一出房间,就碰到了刚洗完澡从房间出来的温景澈,一时不察差点儿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小心啊。”温景澈也吓了一跳,放下正在擦头发的毛巾,想要去扶她,但被温初夏撇开了手。
除非是必要,她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褪去白天严肃板正的西装,换成宽松柔软的居家服,温景澈看起来要比白天活泼不少,更符合他本身的年龄。
“怎么了?”就算被打了手,温景澈也不恼,而是非常关切非常真诚地看着温初夏,询问:“你是要下楼吗?要出门?这么晚了还出去干什么?”
“出去个屁,我是想下楼拿水。”温初夏真佩服他的联想能力,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会从这个房间里出来?”
她记得以前温景澈的房间明明在一楼,什么时候搬到自己卧室隔壁来了。
“我高一那年搬来的。”温景澈解释,“二楼比一楼更清静,适合学习——我去帮你拿水吧,想喝什么?矿泉水还是果汁?大晚上的,就别喝茶或者咖啡了,小心睡不着。”
“不用。”温初夏抬头扫他一眼,嫌弃道:“赶紧去把脑袋吹干,衣服打湿了像什么话。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要是不小心感冒发烧有个三长两短,老爸绝对要找我问责,我可担待不起。”
温景澈失笑:“爸爸他不会的。我也不会的。”
“谁知道呢。”
温初夏哼了声,绕过温景澈,踩着拖鞋下楼。
深夜。
一道铃声打破黑暗的寂静。
“喂。”
“你的意思是……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