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老博士的肩膀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将那银框眼镜取下，挂在了胸前的口袋上。他背过手，语气平静道：“藤井彻也，带他们回酒店。”

皮鞋的声音在他的话音落下后，便由远而近响起。阿金皱紧了眉，他刚要再高声质问，却感到脖颈处传来阵痒。他侧头，小银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说。

埃德闭上眼，他听着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重，又一步轻。而后零零碎碎的脚步声逐渐不再零碎，他睁开眼，又将眼镜重新戴上。

“埃德博士，会议将会在一个半小时后开始。”一位搜查官收起手中的通讯器，“请您准时入会。”

“好。”他直起身，肩膀再度板正。

一个半小时后的空气里硝烟味依旧未散，临时拼凑的会议桌上摊着因复兴火箭队而起的伤亡报告和现场照片。一张，又一张。几位联盟高层与埃德围桌而坐，最后一位搜查官将叠整齐的纸张轻放置埃德的右上角后，便侧身离去并关上了门。

下一刻，埃德将一份拟定的《“城都新星淬炼计划”及人员任命草案》推到桌中央，银框眼镜反射着冷光，语气不容置疑：

“复兴火箭队的威胁已不容忽视，我们需要一支特殊的、不受常规束缚的快速反应力量，从新一代中发掘并磨砺。为此，我提议启动‘城都新星淬炼计划’，选拔两名潜力新人（阿金、小银），并由藤井彻也裁判长担任首席观察官，全程监督其在一年内完成城都及关都共十六座道馆的挑战，并评估其应对复兴火箭队威胁的实战能力。”

“埃德博士，”坐于埃德对面的资源调配主管咧开嘴，指尖敲桌，“虽然藤井彻也是您的大弟子不错，但是关于一些芝麻大的小事——”他故意顿了一下，手指敲着草案上藤井的名字，语带讥讽：“您是不能交给别人了吗？”

坐于资源调配主管身侧的安全事务委员看向窗外仍未清理完毕的废墟，皱着眉头。“埃德博士，你我都知道复兴火箭队的疯狂。因而您更应该清楚……”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将面前的草案推了上去，“连渡这位前联盟冠军都难以解决的复兴火箭队，您却要交给两位少年……”

面对两位联盟高层的质疑，埃德调整了一下眼镜腿。他看向圆桌主座的空位，而后是空位一旁坐着的沉默的人事主管。埃德了然道：“您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吗？”

人事主管推了推眼镜，翻开草案。“一位是来自常青市的训练家，一位是与空木研究所相关的研究员。”他清了清嗓子，将草案合上，“他们的身份似乎也无法承担起你所谓的「城都潜力新星」。”他望向埃德，语气平静：“再者，「首席观察员」这个职位定义模糊，权责不清。藤井裁判长的级别和威望，去担任这样一个非标准、甚至可以说是临时拼凑的职务，这恐怕引发裁判体系不必要的混乱。”

面对三人接二连三的观点提出，埃德神色未变，手指轻轻点在草案上“应对复兴火箭队威胁的实战能力”一行字上，道：

“诸位关于藤井裁判长级别与‘首席观察官’职务不匹配的担忧……有一定道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诸位似乎忽略了这个计划真正的核心价值和风险所在。”

“——复兴火箭队借助缘朱市的这场纷乱，已经全然走进了城都地区人民的视野中。”他拍上圆桌上的草案，语气变得凝重，“我们需要为他们塑造一个「精神英雄」，一个与他们地区密切相关的「英雄」。”

他看着沉默的的三人，摊开手。“自然，一个名义上的「精神英雄」不是那么好找的，因此……”埃德镜光一闪，语气中带了些笑意，“谁有把柄，谁有软肋，我们就应该优先去采用，并加以限制。”

资源调配主管低头不语，安全事务委员望向人事主管，人事主管合眼再一次推了眼镜。“不愧是埃德博士，”人事主管抿唇，嘴角勾起，“但是，您的大弟子作为城都人似乎也难以承担此任。”

“他和您不一样，埃德博士。”他指尖轻点桌子，“他太干净了，就和您说的一样，风险与核心价值……”

人事主管调整了坐姿，平静击掌。清脆的掌声在这个临时会议室中响起，一声，又一声。而后，他指尖指向桌上的那份伤亡报告，语气平静：“那么，先看这个吧。”

“埃德博士，”人事主管望向埃德，“您的大弟子还不够成熟。”他轻轻摇头，毫不避讳地点了点身侧主座的桌面，道：“请上座，埃德·摩尔。”

埃德博士起身了。他目光扫过资源调配主管讥嘲的脸，扫过安全事务委员忧心忡忡的脸，扫过表情波澜不惊的人事主管，沉默着，走向主座。

他缓缓坐下，整理好衣襟。

他接过人事主管递来的一支钢笔，在草案的签名栏中书写出流畅的字迹——署名「E.M.」。

良久，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资源调配主管，而后紧跟其后的是安全事务委员。最后是埃德博士和人事主管，他俩几近并肩出来，却又有着半步的距离。

“你恨我吗，雾峰……”埃德叹了口气，将眼镜拉下。

人事主管，雾峰平静地推了一下眼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语气不变，“藤井彻也是您的大弟子，而我不是。”

他快步越过埃德，只落下一句“借过”。

……

次日，临时会议室。

这将会是一场注定不得善终的宣告。

雾峰端坐在主座旁，调整了眼镜。镜片映出资源调配主管憋不住笑的嘴角，映出安全事务委员眼中掩盖不住的忧愁。他看向主座的对面，藤井彻也，埃德的大弟子，这场宣告会的“主角”之一。

一位搜查员将那份由埃德草拟的草案呈了上来，或者现在也不该称之为草案了……

他将下滑的眼镜腿拨了一下，镜光一闪。

——是正式计划书才对。

埃德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讨论，没有修正，一如雾峰所预料的那样，流程被快速地推进着。资源调配主管的嘴角再也憋不住，上扬成一个胜利的弧度；安全事务委员的忧愁则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入地毯。

那份决定着两个少年和一座城市命运的文件，此刻就平静地躺在这拼凑起来的会议圆桌上。埃德将它推向藤井，一同过去的还有一支沉甸甸的、笔夹锃亮的钢笔。

“彻也，签字吧。”埃德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完成最后一道寻常手续。

藤井彻也拿起了那支笔。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翻到签名页，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和“首席观察官”的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