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敖点点头,碗边已经不太烫了,林眠便捧着碗同秦敖一起走出去。二人坐在廊下,春初风吹到身上猫儿抓人似的凉,冻得人骨头酥。林眠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回味着方才的场景。
幻象里的“自己”果真穿着青衣,与梦里那个满身是血趴在雪地里的男人重叠。林眠竭力去想那段被遗弃的记忆,却像触碰到某个禁忌一般,头疼欲裂。
为了不让秦敖看出来,林眠面上依旧挂着笑。秦敖转头注视着他,林眠被看得心里发毛。要看碗要见底,林眠试探着开口道:“ 你怎么会做这道菜的?”
谁知秦敖淡道:“你教我的。”
林眠显然被秦敖的诚实弄得不知所措,一口面汤上不来,轻咳了两声:“我教你的?”他想起那个没有灶台高的小孩,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与比他还高一截的秦敖联系起来。
“嗯。”秦敖接过空碗,走回厨房。林眠跟在后面,秦敖把脏碗放进锅里,又舀了瓢水倒进去,开始洗碗。
林眠靠在门框前看秦敖的动作,细细打量着这个小厨房。想再从空气中感知到那份熟悉的感觉,但无济于事。无论他再怎么闭眼,眼前也没有出现幻境。
“我……楚宥以前住过这里吗?”
秦敖把抹布晾起来:“没有。”
那一瞬间的幻境只是个巧合罢了。林眠咬着嘴唇,脑海中小孩的样子却挥之不去。他斟酌着,不知该不该问出口,倒是秦敖收拾好后转头与他对视,问道:“怎么了?”
林眠挠着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和楚宥之前是什么关系?”
秦敖眯眼:“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林眠一路都很忌讳这个问题,今夜忽然问起来,确实有些可疑。他打了个哈哈,摆摆手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是我师父。”林眠脚步顿住,脑海中的黑瘦小孩顷刻间长大。秦敖继续道:“我拜他为师时不叫楚宥,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
“后来?”林眠喃喃:哪个后来?”
“他离开后。”
“他死了后吗?”
“不是。”秦敖摇头:“是离开。他离开,更名异姓,成为你之后。”
林眠感觉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似乎有什么情绪要喷涌而出。他脑中频频闪回一处场景,是一片雪地,眼前一条大道,两边挂满了灯笼,自己只身一人走着,喘得很厉害。
为什么都忘了,他脑中只有属于王八村的记忆。对父亲,对母亲,对秦敖,所有往事都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故事。甚至于幼时蹒跚学步时从王八村头走向村尾的记忆都恍若昨日,他如何长大成人的场景历历在目。
是了,所有的记忆都被阻断在王八村之外,他活了这一世,最后只剩下十九年的记忆。
那他又是如何进入王八村的,林啼跟他说,在林眠几岁时林啼背着他逃命去山里,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失去这段记忆的?一切的一切,或许只有他重回王八村后才能找林啼要个解释。
林眠双手抵住额头,虚弱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敖摇头,双臂轻轻搂住了他。林眠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眉头舒展,闭上了眼。听到那人回道:“若是可以,我更希望你记不得。”
林眠没有接话,心脏有些疼。雪地里摸爬滚打的那个身影摆明了告诉他,那段消失的记忆里自己应当过得十分可怜。想到楚佑安祭祀之际浑身是血的模样,林眠暗自感慨,他们这个家族真不是背负咒枷,而是受了诅咒了。
二人皆是沉默,半晌,林眠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与你本为一体,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你如今如何,曾经也是如此。”秦敖将他搂得更紧,似乎要将林眠融进骨血之中,加深这个拥抱,再也不分开。
林眠感觉眼眶一热,心跳声变得愈加清晰,他感到奇怪,恍然发现心跳声来自于秦敖。
夜渐深了,世界归于寂静。只有几步的距离,秦敖还是将林眠送到了卧房门口。
门将关上时,林眠抬头去看他,发现秦敖目光灼灼,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林眠有所触动,却突然反应过来,垂下眼,道:“你也快去睡吧,太晚了。”
秦敖愣住,似乎也从某种幻境中抽离出来,他“嗯”了一声,林眠随即关上了门。
林眠走了两步,再回头,门上印着秦敖的影子,那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悄然离去。
林眠走到屋里,躺在床上。数日里奔波的疲惫在瞬间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不行,奈何脑子里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无法翻身入睡。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与秦敖身上的气味大相径庭。秦敖身上的花香混着初雪的味道,似是埋在雪中的一捧落花,洒扫之际被人翻出来晒在地上,泠落尘泥不仅没有失去原本的芬芳,更多了一分只属于人间的微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