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说,若是您来了,就请进去。”
美盼将她带入寝殿,这是她第一次进容鹿鸣的寝殿。容鹿鸣向来睡得晚。
殿内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中焚着奇楠,却仍遮不住浓重的药味。
错银镶金铜鹿灯架上烛火朦胧,她见容鹿鸣坐在榻上,少有地,仅着了霜色寝袍。
她面色苍白,倚着团花对鹿纹的迎枕。似是在忍痛,却对她笑了一笑,说:“淑贵妃,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她走到近前,施礼。
美盼捧来盒药膏,立在她身侧。
“无妨,一点旧伤。美盼为我上药,你有什么事,直言便好。”
不是一点旧伤,近了才发现,她已疼得嘴唇轻颤。
美盼为容鹿鸣松开衣领。如水的月光流溢而入,浸着她,浸着她们,亦浸着她的伤痕。
先前觉得她艳美、勇悍、智谋难有人匹,却从未见过她这样。
“疼吗?”宋淑离轻轻问。
“不疼,都是些旧伤。”容鹿鸣答。
她在骗她。
那些伤,战场上刀箭刺过、鲜血淋漓,怎么可能不疼?
见她不说话,容鹿鸣转头看她,不禁失笑,“哎,怎么了,哭什么,真的不痛。”
她伸手给她擦泪,手心很软、很暖,带着伤药和奇楠的气味。
“怎么可能,伤口那么深……既然这么危险,为何还要去战场?”她哽咽着问。
手心已经不够用了,容鹿鸣拿手背给她抹泪,“我若不去,边境战乱蔓延,这样的伤会加诸许多人身上,许多生命会陨灭,那会更痛。”
她瞪大了眼睛看她,泪流不止,好像离她更近了,心里很疼。
“听话,不哭了。叫她们给你拿好吃的来。”她哄孩子一样地哄她。
殿内一个侍女捧来一碟金乳酥。
她不吃,她怕她疼,非要盯着她上药。
“好吧”,容鹿鸣莫可奈何,“你读一章《通鉴》来听,可以止痛。”
“好。”她展卷为她读书。
战争之残酷,生离死别,宋淑离一直确知。
她不敢想这些伤痕会再加诸其他人身上。
因此,当容鹿鸣同她说,预备假借毒害她的事入冷宫,再趁机偷偷出宫去西戎,力促重盟之时,她怔了怔,一时并未答应。
冷宫里别说少了个人,即便死了几个,都不易被发觉,只是……
“你放心,是我亲自调的方子,绝不会伤人……”
“不因这个”,她打断容鹿鸣,“你难道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容鹿鸣笑,“若能息了战乱,飞鸟尽,良弓藏。名声又有何干?”
她觉出一丝诀别的意味。
“那好,若皇后娘娘发誓,一定活着回来,臣妾便答应此事。“
容鹿鸣不说话。非但不说话,还端起手边的茶来饮。
她太熟悉她这般了,当她心有决定却不想说时,便是如此。
“那你发誓,要活着。”她说,意识到容鹿鸣在同自己告别,没有归期,不知生死。
说着话,她已是落下泪来。曾经,宋氏一门也曾心系家国,她唯一的兄长战死沙场。孰料,父亲后来竟变成这样,只醉心权力的争夺。
容鹿鸣伸手来抹她的泪,笑了一笑,说:“好。”
数月过去了,诸种信息朝京中汇聚而来。
宋淑离真怕容鹿鸣会死,当然,也忧心萧正则会有什么不测。
流言愈传愈炽,宋淑离闻听了,气得摔了手中的《春秋》。
“他宇文靖算是个什么东西,连给我晋国的皇后提鞋都不配!”
当夜,父亲宋衍的密信就送到了她手里,要她栽赃皇后容鹿鸣私通侍卫,畏罪离宫,这才会被西戎抓住……
她展信读了,只是笑。起初是小声笑,后来笑得不能抑制,惹得殿外侍女们引颈而望。
都这个时候了,阿耶贵为镇国公,不思为国止战,却只想着怎么斗败容家!
可笑,真可笑!
若重盟不成,战乱再起,百姓尽遭屠戮,她宋家纵使掌了相权,又有什么意思!
宋淑离面上应下父亲的嘱托,心里却知,绝不能如此。
侍女惴惴不安,“贵妃娘娘,若此番与镇国公闹翻,日后……”
“没有日后。日后我就呆在这深宫里,不好吗?陛下和皇后娘娘很快就会归来的。”
宋淑离望向窗外,今日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