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离想起,容鹿鸣总嫌那些赤金的、点翠的、金镶玉的发钗沉重,也不甚喜欢金梳背。常用一支紫檀的木钗,不必髹漆,木钗自带幽光。倘若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檀木冷香。
她很喜欢那味道,混着其袖间的沉香、药香,还有一点虎头茉莉的香气。
宋淑离起初是不大喜欢容鹿鸣的,她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
不少人赞赏宋淑离——艳冠京中,为贵女典范。
却少有人言及容鹿鸣。言及时也常是向虚空里一拱手,道一声“容少将军”。
明明地,她觉得容鹿鸣更美。
后来,她虽成了万人歆羡的太子妃,而心里最初向往过的人,却是萧正则。
当年,朝中、坊间皆言,七王萧正则风流倜傥,游戏人间。京中贵女,多少人冀望着“七王妃”那个位置,却终不可得。
她亦觉得,萧正则大约不心悦任何人,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不,待与太子缔下婚约,她离这兄弟二人近了些,方才发觉,萧正则从始至终心系师父容鹿鸣,纵使罔顾礼教。
容家兄妹均与太子亲近。若他二人返京,太子必于东宫设家宴,款待他们。
每逢此时,太子亦会将帖子送到她手中。
她与太子虽已定亲,但尚未礼成,这般行事其实不大恰当。
太子却言:“都是孤的挚友,多亲近些也好,况且,鸣鸣亦是女子。”
她从不知道,向来规行矩步的太子,也有这样洒脱的一面。
并且,他一向称呼容鹿鸣乳名,神色却坦荡。
在这样的东宫家宴里,她见过容鹿鸣数次。
第一回见面时,她对容鹿鸣的看法就改变了。
她与所有传闻——朝中的、坊间的,均不一样。
她是英气的、自在的,话不多,却令人觉得万分可靠。甚而,会使人不自觉地忽视,她也是极美的,只是想要靠近她。
那些茶肆中的话本子,不足以说出她好处的万一。默然之间,宋淑离想,她明白萧正则的心思了,纵有美人万千,而容鹿鸣的美却在皮囊之内。
如同满园芳朵之中,唯这一朵,香气幽然,慰藉人心。
偶有一次,与容鹿鸣共举茶盏。东宫家宴,从不饮酒。她瞧见容鹿鸣左手食指上有道痕迹。
好奇极了,她也不顾礼数,偏要扒过来看。
容鹿鸣笑着,温和地,向她摊开了手。
纤细的手指,多适合抚琴、作画。她却自那手上看到数处茧子。她听太子说过,这是由于常年执刀、握剑。
她将容鹿鸣的左手食指侧过来,竟是道雕青细字——“家国在肩”。
若是旁人手上的,她大约会嗤笑一声,道一句:“都为女子,何必?”
可这人是容鹿鸣,她知道她经历过的那些战役和厮杀,突然地,心里很疼。
既疼惜她,又恨自己不能如她。
宋淑离身边俱是为权势奋不顾身,朝生暮死皆可之人。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唯有容鹿鸣,和他们全然不同。
她见她自战场归来,于东宫书斋之中,对军功的争抢及朝中的是非都不在意,只是写字、作画,捻动腕间佛珠,诵《维摩诘经》,怡然而沉静。
宋淑离擅于烹茶。
将白玉宝相花镶宝石描金盏递到太子与容鹿鸣手上后,她即坐在容鹿鸣身畔,看她画画、听她诵经。
那回,见她提了太子案上,翡翠杆阴刻“苍龙教子”纹的狼毫,写了两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太子小声告诉她,是出自《史记??孔子世家》。
她读懂了这两行字,也明白了容鹿鸣心里更弘阔的所在。
就那么望着容鹿鸣,偶尔见她展颜一笑。许多沸腾不息的向往在宋淑离心里渐渐熄灭了——权力、声名。似有什么更掷地有声的物事,才值得她烙□□间。
于几个瞬间之中,她羡慕萧正则,能得这样一位师父。
待入了后宫,被封了贵妃。容鹿鸣是皇后,却是待她如初。
她自己明白,萧正则封她贵妃,不过是为了笼络宋氏。他心里始终如一,没有旁人,只有容鹿鸣。
偶然地,听当年静妃处的老嬷嬷说起,那年容少将军为那时还是七皇子的陛下选妇,最中意的,竟然就是自己。
原来,自己能得容鹿鸣这般偏爱,她想,越发大着胆子,常去凤仪宫。心中的那点芥蒂也渐渐消弭了。
每日请安是礼数。夜间难眠,她带着侍女过去也是敢的。
她就坐在她书斋里,听她讲《通鉴》。
静夜里,时间过得好快——在这里,她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先太子尚在世时,曾当着容鹿鸣的面说过,读《通鉴》时她若有不懂,可以问自己,亦可以问容鹿鸣。
君子重诺。容鹿鸣是个君子。
她便常去,避开陛下就好。
她的永安宫离凤仪宫不远。
有回去的晚了点。
门口守夜的小太监朝她恭敬一礼,直言皇后已然歇下。
她欲走,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贵妃娘娘留步”。是容鹿鸣的贴身侍女美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