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不必早河有树明说，他便已知晓早河有树不安的缘由。

夜神月收回手，说：“有树，你知道我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好相处。”

早河有树没有说话，算作默认。他知道夜神月有着一种傲慢，一种让他安心的傲慢，与夜神月的优秀相匹配的傲慢。

“那，我愿意让你留在我身边的理由是什么呢？”夜神月问道，却不等早河有树回答，而是接着说下去，“‘知物哀’这个概念，有树有了解吧。”

本居宣长在《紫文要领》中，曾提出过‘知物哀’的概念来解读《源氏物语》。世上万事万物，形形色色，不论是目之所及，抑或耳之所闻，抑或身之所触，都收纳于心，加以体味，加以理解，是为知物哀。

春将归，闻鸟啼悲，见鱼含泪，感悟而静观，由景生情，是为知物哀；知晓他人悲伤，体察人情，心有触动，是为知物哀。

“嗯……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夜神月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又说到：“在本居宣长前，人们大多站在佛学心性与儒学理性的角度解读《源氏物语》，对光源氏一生的风流好色、离经叛道，对书中男男女女的不伦之恋加以善恶评判，认为这是一本劝善惩恶的教化之书，正是为了批判诸如此类的不洁之处。”

“然而本居宣长却认为，将污泥浊水蓄积起来，并不是要欣赏这些污泥浊水，而是为了栽种莲花。如要欣赏莲花的美丽，就不能没有污泥浊水。写背德的不伦之恋正如蓄积污泥浊水，是为了得到美丽的‘物哀之花’。他要从自然的人性出发，跳脱社会道德的框架去观赏“不洁”中的美，包容、理解，知性解意，感物之哀，并报以同情。”

“知物哀者，不会止步于善恶批判，他能够从中感受到光源氏背后欲望与道德针锋相对的煎熬、一遍遍重蹈覆辙、轮回报应的悲哀与空无，他能够从空蝉的命运中感受到她的身不由己、生若浮萍。”

“他认为这一切是悲伤而美丽的。”

“见黄昏秋风起，胡枝子花落，知物哀。”

“有树，”夜神月说，“我之所以欢迎你的到来，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

“面对所遭受的一切，总是首先报以包容，去理解，去爱。因此瞻前顾后、因此优柔寡断。这并不是丑陋的，随之而来的矛盾也不是丑陋的。你的痛苦、你的哀愁，你的畏缩都有意义，而非无病呻吟。因为你是能够从污泥浊水中栽种莲花的人。”

夜神月仰起头，灯光下他的皮肤细腻而有光泽，吐露字句时腔调优美，如同歌者念诵俳句。

“敏感、矛盾、脆弱而柔软，”

“就像雪月花。”

他笑：“有树，就像你遇见我一样，我很幸运遇见了你。”

“爱自己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爱的理由。”

过去的夜晚，夜神月给了早河有树活下去的勇气。

今日他给予早河有树的，是去喜欢自己的理由。

……也是他喜欢他的理由。

自尊自爱的大道理，是轻而易举便能说出口的。可真正让人去相信、去爱，却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通的。

那美丽而悲伤的少年抿着嘴唇。

那是比初雪更纯洁、比月华而清澈、比樱更美好的沉默，在不受过去与未来制约的当下，在此时此刻。

夜神月对早河有树说，你敏感、矛盾、脆弱而柔软——就像雪月花。

终于。

早河有树缓慢地抬起手臂。

夜神月知道，他想要一个拥抱。于是他便给了他一个拥抱，像拥抱一捧新雪，一束月光，一簇落花。

“……好。”

早河有树如是说。

他埋首在夜神月的肩膀，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夜神月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