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肉被碾碎所发出的咔嚓声，自从关上房门起，便一直在这间小小的居室里回荡。那高而瘦，四肢过分修长，形貌似人又非人的死神悬浮在半空，半蜷着手脚，正用森白的牙齿咀嚼苹果。他漆黑的羽翼翕张摇动着，如同盘曲的触须或丛生的影。

自称琉克的死神，是在夜神月得到死亡笔记的第五天出现的。只有触碰过死亡笔记的人能够看见他，因此，也就只有夜神月与早河有树能够捕捉到他的身影。

这名出于无聊而将死亡笔记丢向人间的死神，没有要求夜神月为笔记的非凡力量付出任何代价。他选择留在夜神月身边，死亡笔记成为了死神琉克与人类夜神月的联系。

他仿佛是位非常好说话的神明。

但早河有树不喜欢他。

那是位怎样的——恶神呢？

言语间毫不掩饰傲慢的怠惰，道德、法律对他毫无意义，月的理想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用来满足好奇心与恶趣味的游戏，他们所珍重的一切对他毫无意义。

琉克不会是他们的同伴。

从见到琉克的第一天开始，早河有树便这样想。

他们在早河宅的榻榻米上倚墙而坐。

早河有树将夜神月带来这里，是为了向他说明那根书箱上的头发。那几乎成了一根刺，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遗忘，反而越发清晰。他信任夜神月，但不信任自己。他真的把细节都遮掩好了吗？这名遗落下头发的不速之客究竟是他疑神疑鬼，还是另有动机？

他终于从夜神月的手中获得了勇气，可人在得到某样事物的同时总会开始患得患失。

在相遇的第一天，在得到渴望的东西时，就已经开始想象失去。他不会害怕，在他得到这些之前。

早河有树把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告诉了夜神月，他很担心这会成为一颗隐雷，在未来的某天也会拖累夜神月。

然而夜神月对他说：“没关系的，别担心。”

既然那人只是暗中潜入早河宅翻箱倒柜，临走时还还原了现场，显然是不希望暴露在明面上。既不想让警方发现异常，也不打算让早河有树参与其中。夜神月这样判断。

“他不会和警方站在一边的，否则不会这样做，”夜神月说，“这说明他也有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希望把某件事悄无声息地解决。”

“现在为止你的周围仍然没有移动，那么，要么这件事与你无关，要么对方这次私闯民宅一无所获，或者二者皆有。即使他们真的找上你，我们也有余地周旋。”

“有我在呢。”夜神月笑笑。

“……嗯，”早河有树点点头，“谢谢你，月。”

他的心中有着另一种不安。

早河有树畏惧从夜神月脸上看见失望的表情。他一看见过很多，从早河弘夫脸上、早河英子脸上，从学校的老师、从街坊邻居。那种微妙的表情浮现在陌生或熟悉的面皮上，早河有树就会意识到，他即将被抛弃了。

他对自己没有自信。

“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早河有树不由自主地说。

他想，他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优柔寡断，江心补漏。

他做不到干脆地拒绝早河英子，所以才会长久地受困在这栋旧公寓；他做不到强硬地反抗早河弘夫，才会让优夏也牵连其中……瞻前顾后，自以为是地退让，然后把事情变得更糟。

“……唉。”

耳畔传来轻柔的叹息。

和他在一起时，是夜神月叹息得最频繁的时候。

“不，有树，”夜神月转过头，抬手，手指从早河有树的唇边开始，游移，撩起偏长一侧的前发别过去，动作很轻，只是为了让早河有树更好地看见他。

他们形影不离，但很少有如此过分亲昵的互动。早河有树的眼里闪烁着战栗的碎光。

“我……”早河有树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他几乎失声了。

夜神月的脸上，不是失望的表情。

更多的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