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骄傲地微微抬起下巴,但眉眼间没有笑意:“我的决定,是恰到好处的。”
加藤原之助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你很自信,你认为自己和你的哥哥不一样。”
“是啊,我们不一样,”女孩儿的手指压在洁白的桌布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话说回来,您认为哥哥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等加藤回答,她便自说自话道:“不是所谓的畏罪自杀——而是因为,他终于对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失望了。这个人总是这样,只要别人施舍给他一点点同情就心满意足,所以明明已经这样了,却还是对外界抱有期待。他相信每件事背后都是有理由的,相信每个人都有苦衷,试图去理解那些人背后的动机。他把自己柔软的心脏安置在无菌的玻璃房里,隔着玻璃观察这个世界,满怀期待和爱。像这种人、这种人,被从玻璃房里扯出来——”
她突然住了口,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短暂停顿后才继续说道:“这种人一旦被从玻璃房里扯出来,是活不下去的。我不怨他做出的选择,他的选择并不明智,但他没有错。如果啊,连我都不再爱他……未免,太可怜了,不是吗。”
“那么,你呢?”
“我?”她冷声道,“我没有期待。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只要有哥哥就足够了,然而你们甚至不愿意让他留在我身边。警官,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有错吗?”
“你很讨厌我。”加藤断言。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她斩钉截铁地说,可迅速像变戏法那样换了副面孔,弯起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啊,前面都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讨厌大家呢,毕竟我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学校里上课,都是托了大家的福。”
加藤问:“你为什么愿意对我说这些呢?”
“……在那些人中,你是没那么让人讨厌的一个,”早河优夏回答,“至于原因……大概是你从不装模作样地标榜自己的道德吧。”
加藤原之助莫名想要叹息,他听着女孩儿的剖白,突然意识到,即使知道了真相,他也不想把它公之于众了。
早河有树的问题在他耳边回响。
警官,道德究竟是什么呢?
那孩子一直在承受着“道德”的折磨吧。
纠结、痛苦、自我拷问,非死不得安宁。
“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他没有再追问关于凶手的线索,最后,他问早河优夏。
她扬起眉,笑了,窗边的光洒在她线条分明的脸上,就像洒在早河有树面上那般。她的眼睛是和兄长别无二致的琥珀色,同样的金色池水在她明亮的瞳孔深处流淌。她说:“当然,警官。”
“你瞧好吧,我会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你只会有一个选项——相信我前途似锦,相信我必定出人头地。”
“我不会疯掉的,我不会犯错。”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看上去对自己的未来满怀信心,仿佛世界都以她为中心旋转。
可有那么一瞬间,加藤原之助觉得这个昂首挺胸的女孩儿有些寂寞。
但你原本的愿望是什么呢?
加藤原之助没有问出口,他知道,他不会再看见那个隅田川边依偎在兄长臂间的早河优夏了。
那段时间的早河优夏,有多少软弱是矫饰伪装,又有多少软弱是假戏真做的真情流露呢?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不会再有机会为此停留了。
早河有树信中所说的高塔向她敞开大门,而早河优夏不会容忍自己的平庸,这是她独活的代偿。
她即将用一生去攀爬那没有尽头的阶梯,用尚且稚嫩的双脚,带着她隐而不发的愤怒、悲伤,和孤独。
你真的没有疯吗?
还是你在自欺欺人?
加藤原之助清楚,她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