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哑巴……”
“………………”
“你也不在乎?”
声音骤然变低,裴晟听不清白惜竹说了什么,只能勉强看见辛墨的身影猛然顿了顿。
白惜竹还在笑,用那副柔和的口吻,继续说着听起来像是威胁的话:“辛墨,本王既然能在你的眼皮底下带走他,便不介意,让你再也找不到他。或者……”
“…………”
又来了,裴晟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白惜竹说话时,就像已经知道他在偷看偷听,语调时高时低,却总是刚刚好,能让他听不见那些疑似最重要的。
辛墨没接话,白惜竹又问:“所以,本王的条件,辛大人现下……有兴趣听一听了么?”
裴晟紧张地盯着辛墨,又一次,感觉辛墨似乎朝他这里看了一眼,飞快的一眼。
“……好。”
裴晟听见辛墨说了这个字,然后便跟着白惜竹走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和漆黑,裴晟的心,却比刚睡醒时更慌乱。
白惜竹到底和辛墨说了什么?
“那个哑巴”……分明说的是自己,可是……
可是,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让自己成为辛墨的软肋?!
白惜竹能威胁辛墨的,无非是自己的死活。
若辛墨执意拒绝他,白惜竹贵为皇子,想弄死他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当然易如反掌。
但是……即便如此,辛墨早前找到这里,没能找到自己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深夜潜来,甚至,在白惜竹跟他说那些听不见的“条件”之前,辛墨……分明是打算跟白惜竹撕破脸的!
所以,除了他的死活,白惜竹……还能拿什么,威胁辛墨?
他坐立难安,拼命分辨着要不要索性冲出去,和白惜竹的人拼了——
若他真死了,没准……至少,能让辛墨不再受制于人!
思来想去,裴晟脑子里尽是些白惜竹可能强迫辛墨做的事……他越想越害怕,最终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
大不了,他就用这条命,给辛墨一心想维护的那些正义和原则,铺个路。
而且……
他忽然有些病态地想。
反正辛墨也活不久了。待他做完了想做的事,黄泉路上……他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一想到死后,或许他和辛墨反而能无忧无虑地相守了,他竟生出了一丝期待,也不再那么恐惧了。唯独放不下的,是待他如生父——不,远超生父的裴申。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父亲……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我必报答您的恩情。
想给裴申留封信,又自嘲地想,在白惜竹这里,他的遗物,怎么可能有机会送到裴申手上,甚至,保不齐还会成为白惜竹新的、胁迫父亲的手段。
罢了。
裴晟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事已至此,一条烂命而已,若能换得辛墨的自由和父亲的平安,有什么好多想的。
裴晟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拉开房门。
“裴公子,这么晚了,怎的还没休息?”
可没等他走出去,门口立着的人,就顶着一脸轻浮的假笑,懒洋洋地出了声。
白鹤。
他竟然没走。
裴晟只用了片刻思索,便面无表情地一头撞开白鹤,猛然往院子里冲了出去。
以他的城府,根本不是像白鹤这种毒蛇一样的人的对手,与其再去绞尽脑汁,做一场没有胜算的博弈,不如用最直接和粗暴的办法——
只要冲出去,白鹤必然找人对他下手,届时,他只要寻个机会……
裴晟在这一刻,头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是,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爽快感,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头蔓延开来,带给他奇特的感受——
原来,他这一辈子,从前那么拼命,那么竭力,只想活下去,却是那般艰难;
如今,他只是想死,才蓦然发现……办法,有那么多啊。
白鹤显然也没想到。
裴晟这一次不按任何常理,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一头冲出去的时候,连反应的时机都没给他留——否则,以白鹤的身手,想拦住他,何止易如反掌。
“来人!”
白鹤果然叫了人,转瞬之间,院子里那些原本消失的暗卫,再次将裴晟团团围住。
就是现在!
裴晟把心一横,脸上露出一个肆意的笑,随便瞄中一个已经惯常拔了剑的暗卫,埋头便往剑刃上猛冲过去。
月光下的刀剑,映出星星点点的寒光,他隔着门缝就仔细看过。这些白惜竹手下训练有素的打手,自然不会全都是赤手空拳来的——
只要他像对付白鹤一样,不给他们反应的时机——
只要他顺利撞上刀口——
只要他……死了——
辛墨,你就,自由了。
若有来世,你早一点来找我,好不好?
裴晟闭上眼。
竟是有些欣喜地等着那,快要将自己捅个窟窿的,钻心的痛。
应该很痛吧……
想必是很痛的……
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