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惜竹久久没有回话。
而那些围在院中的、他的侍从或暗卫,总之本来待命抓辛墨的人,也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辛墨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裴晟的错觉,他似乎看见……辛墨往他这里——往这道,黑暗中根本难以察觉的门缝,看了一眼。
“安王殿下,我人既来了,想必已经达成了你的目的。若你……真想在今夜,与在下撕破脸皮,我想了想,倒也……未尝不可一试。”
辛墨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平静,而是一种让裴晟微微感到胆寒的……冷酷。
这是对他而言陌生的辛墨,却不知为何,又让他觉得十分合理。
仿佛……
仿佛,辛墨本该是这样的。
还有,他自称“在下”、“我”……
先前,他分明还能耐着性子,谦称一声,“下官”。
只是,这一次,与平日里只是冷淡的辛墨不同,此刻的辛墨,似乎真的……很生气。
生气到——
就像,他此刻真觉得,跟白惜竹当场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这让裴晟微微感到心慌。
——这不对劲。
他认识的辛墨,绝不是……莽撞而不计后果的人。
纵然他身中蛊毒,却时常不肯喝药,对生死的态度,一度也让裴晟焦心。但是,面对朝局,面对自身朝廷命官的身份,裴晟能感觉到,辛墨是十分谨慎的。
换言之,在裴晟看来,辛墨对他的官身之在意,甚至超出他的性命。
正因此,哪怕是当初在大浮山庙会遇刺,哪怕早就怀疑方县令不可靠,辛墨也不曾草率发难,或将事情闹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辛墨说过,一方县令,私德再如何不堪,用人再如何糊涂,若还心系百姓、对民有用,他处理起来,也不得不徐徐图之——杀人不过头点地,然而,泄愤如若有用,朝廷便也不用费心治理了。
眼下,站在辛墨对面的,却是比一方县令更尊贵许多、地位更难以撼动的,皇子。
已经被册封为安王的白惜竹。
如此公然挑衅当朝王爷,辛墨……不可能不经过深思熟虑。
要么,他早有计划。
要么……
他……
裴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离开辛墨的这几日里,恐怕发生了什么变故。
让辛墨……甚至无法“冷静”的变故。
他不禁愈发好奇,白惜竹究竟和辛墨有什么仇怨?
很快,他等到了白惜竹给辛墨的答复:“何至于、何至于……”
“辛大人……呵,辛大人大可不必如此……冲动。本王,并无意与辛大人起冲突,不过是想请大人来做客,然,总被辛大人拒之千里,无奈之下,这才……”
“本王不过是想……和大人……议一议朝局罢了。”
白惜竹似乎还是想表现一些“诚意”的,说话之间,还一度露出几个放松的笑。
裴晟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满是不屑:请人做客?
呸。
用……这满院的暗卫围住来“请”?
辛墨也笑了,只是笑得十分狂放:“安王殿下说笑了。以我的身份,岂敢妄谈朝局?辛某只是个臣子,来此,只为寻人。于公于私,辛某绝不敢与皇子过从甚密,更不敢,与安王殿下……议什么天下之事。”
裴晟一直死死盯在门缝,连眨眼都害怕错过什么,于是眼睛有些发酸,他本该稍微缓一缓,听了这些,却是更不敢眨眼,脸色也愈发僵硬。
辛墨来找他,这算是意外之喜。
辛墨会被白惜竹算计,也不算意料之外。
然而,辛墨与白惜竹的这番交谈,却叫他傻了眼——白惜竹费了这么大劲,竟只是为了……拉拢辛墨?!
拉拢不成,便抓了裴晟用以要挟?
……堂堂安王,手段竟无能愚蠢至此么?
裴晟不敢相信。
他决心去京城之前,并非对将来没有惶恐——那些位高权重,曾经将裴申从京城逼走,又害得辛墨身中蛊毒的,藏在暗处、心机叵测的劲敌,让他连夜里睡觉时,都恨不得睁着眼。
可是,白惜竹竟然在这里,用近乎愚弄的方式,明说他只是不满辛墨不识抬举,决意将辛墨拉拢到他的阵营,便能在扬州府,当街干下掳人的勾当。
裴晟说不清自己心里,此刻是失望更多,还是惶恐更多。
他很快便听见白惜竹恼羞成怒:“辛知白!你莫太过桀骜,不知好歹!”
与这声怒喝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些暗卫们蓄势待发的脚步。
“殿下……”
白鹤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裴晟已经打算推门的手。
裴晟握紧了拳头,紧张得连眉头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见白鹤贴近白惜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白惜竹的脸色竟然缓和了许多,还对那些蠢蠢欲动的暗卫挥了挥手。
顷刻之间,院子里那些围住辛墨的人,竟然悉数散尽了。
裴晟愈发不安,他早就觉得,白鹤这人,看起来最是温和无害,却比白惜竹难对付多了。
他自小在乡间挨着冷眼长大,见过的,都是最底层最直白的恶意。像白鹤这样道貌岸然心思深沉的人,他虽然不曾打过交道,却天然就会想要避开。
如果说白惜竹的意图还算明显,那白鹤究竟在谋划什么,又是否对白惜竹忠心,他还……没能看透。
白惜竹朝着辛墨走近两步,忽然又换了一副柔和的语气:“辛大人莫急……来都来了,又何妨,先听听我的条件?”
辛墨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裴晟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安王殿下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