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瑾又靠近了几分，近到贺彧整个人快要包进他怀里。谢行瑾微微躬身，手从他膝盖停了一会又顺着摸到大腿外侧，隔着衣料在那处轻轻摩挲。

贺彧手被谢行瑾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出几滴溅到贺彧虎口，但那温度却远不如腿上那只手来的烫人……

这动作先带给贺彧的并不是羞赧，而是错愕……他都快忘了，那里是一道疤，少时留下的，现在也只是微微凹陷的、银白色的印子罢了……

“当时不好受吧？”谢行瑾抬手将贺彧乱掉的鬓发别到耳后，语气很轻。

“你怎么知道的？”贺彧想不通，他与谢行瑾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脖子以上，膝盖上暂且不说，那这道疤他是如何知晓的？

贺彧的呼吸几乎要停滞，谢行瑾指尖正精准的描摹着那道痕迹，明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大腿外侧偏下，一寸多长……很简单的小弩，冬天，路边随处可捡的树枝。”谢行瑾声音很低，带着贺彧从听过的情绪。

贺彧猛地抬头，撞进谢行瑾深不见底的眼底。

“你！你不可能知道。”贺彧声音发紧，十八年前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西北风远不如今天大，但跑起来还是将贺彧全身冻了个透。眼前呼出的白气遮了他大半视线，他却没法停下步子。后头一行几人怀里正兜着小石子朝他不住地扔，他只能跑，直到“咻——”一声，一支从旁飞来的树枝擦着他大腿过去，本就单薄的衣裳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霎时冒出一串串血珠子，不等落地便被冻了个结实。贺彧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趴倒在地，没及时卸力还滑出去好几步远。

几人见彻底玩大了，脸色一沉便扔了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打头的还说着“活该！小讨命鬼就该这样！！”

若是放在现在，贺彧当然会反驳……但那时他只会缩在墙角像只羸弱的小兽自己舔舐伤口，把莫名其妙的恶意全然接受，再哄着自己接受这些荒唐的怪罪。

“你查我？”他试图从谢行瑾的怀里不动声色地退出，却被圈得更紧。

“我不必查你，这件事在十几年前不是秘密……至于这两处伤，是那日宫中你受伤，我照顾你时便看到了……对不起……”谢行瑾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声，“那时我离京太早，对此事也只是有所耳闻。”

所以才知那竟是你。

这声道歉是出于占了他的便宜还是心疼得为时已晚？

失序的心跳让贺彧僵直地脊背骤然软了，贺彧将脑袋埋进谢行瑾心口，传出的声音闷闷的，“狗都嫌的年纪听风就是雨，娘生下我的那日难产走了，他们逢人便说我是小讨命鬼……但我比任何人都想不当这个讨命鬼，但我没办法……”旧事被解开，仿佛冷意又顺着被划开的腿侧丝丝缕缕地灌进骨髓里，“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如今官场上那些弯弯绕我孩子时候就见识过了，怎么不算因祸得福。”

谢行瑾轻轻抚上贺彧后颈，一只手在贺彧脊背上轻拍。

“不过后来我全都打回去了，一开始是我自己，之后遇见了昌乐……从那之后好一段时日再没人不敢给我好脸色。”

“你大哥呢？”谢行瑾淡淡开口，此事若不是贺砚默许，贺家二少爷断然不会被欺负到如此境地。

“他？我不知道，”贺彧深深吸了口气，“他那时候厌极了我，既然讨不到好脸色我何苦找不痛快……”

“没打他一顿出出气？”

“哈，我又打不过他。再说，有我爹就够了。”

但总归说他爹反应过来时这事都好久了，贺彧哄自己，好歹有为数不多的亲人给他出过头……

“现在呢？”

“现在？”贺彧声音还是闷，但听得出来很轻快，“现在我可以给我自己出头啊，难不成以为我还靠别人啊！”

谢行瑾轻笑了两声，胸膛震得贺彧鼻尖有点发痒，“你这恶霸性子当时为何不还回去？”

当时？

贺彧换了一边脸接着靠过去，看着谢行瑾衣袍上暗色的绣纹，思绪却飘了很远。

“嗐，”他声音低了下去，想起那晚廊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浓黑的夜，泪水串珠子一样打在手背上却触不到温热，“我觉得他们说的挺对的……”

府里的下人最开始还对他这个贺家二少爷说是毕恭毕敬，但大少爷可没把这个亲弟弟当回事，可以说贺彧最开始受那些欺负有多少不是贺砚默认？下人都能给他脸色看，何况外人？刻意压低的嗤笑、冷透的剩饭、贺砚冷眼旁观他被推到冰面上如何狼狈挣扎都撑不起半个身子……

“我试过的，”贺彧想起什么忽而笑了，“那个人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反正是很难听的话，我卯足了劲把他揍了个鼻青脸肿。结果却在我爹面前装无辜，我爹到底还是心疼我，罚我跪了三天的祠堂，说我不懂规矩，说什么堂堂贺家的二少爷尽干些打架斗殴上不得台面的事。”

所以现在他明白了，他就要整个贺家抬头仰望着他，挣自己的面子，甩他人两耳光。

“高兴吗？”谢行瑾问。

高兴？贺彧仰头与谢行瑾对上视线，“不应该问我后不后悔吗？”

谢行瑾眸中满是认真，“就该是头猪也能比你大哥聪明，你后悔我都要笑话你。如今你有能力打他们的脸，为何要后悔？应该高兴才是。”

贺彧埋头回去，双手拦住谢行瑾的腰。过去十八年的事了再深究无甚意义，他早就不在乎了，但今日谢行瑾忽然问起是解昌乐留给他的惑还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后的心疼……

“谢行瑾，我累了。”贺彧眯起眼，声音也带着倦意。

“回房吗？”

“不，”贺彧手上力道又紧了点，听谢行瑾沉稳的心跳在耳边有节律地跳，“就这样吧，我眯一会儿。”

谢行瑾不再开口，小心翼翼地将贺彧头上的发冠取下，指尖轻触到贺彧微凉的发丝。以指为梳一下、两下地理顺那束了良久的青丝。许是束了太久，几缕带着固执的弧度贴在贺彧颈侧，谢行瑾将他们理顺散在贺彧后背。

雪粒打在窗棂的细响混着炭火的噼啪声，耳边是怀里人绵长平稳的呼吸。

中间兰秀来过一次，推门便见二人一站一坐，还未等开口谢行瑾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兰秀只一个眨眼间便明了，偷藏着笑行了个礼便躬身退下，等到走出去大老远才回过神来，王爷方才看向王妃的眼神竟温柔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