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恺仪背着手坐踱步回去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未问过贺大人，若是谢大将军当真与外邦人联手，贺大人真能狠下心来与将军彻底撕破脸皮？”

贺彧跟听了笑话似的“噗嗤”笑出声，讥讽道：“撕破脸皮？这脸皮早就撕破了，哪还等到今日？既然皇上当他是眼中钉肉中刺，我便行个好人好事……事成之后说不准也能得个好名声。”

“那贺大人以为将军接下来会如何做？”

贺彧思忖片刻，微微蹙眉，“谢行瑾行事向来小心，做不出打草惊蛇之事……虽精兵傍身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若是过几日外邦来人说是有事相商，县令可要小心为上，只怕要来个瓮中捉鳖……”

“那贺大人以为该如何破局？”

贺彧笑了，打开案上放着的布防图，指尖在一处轻点了几下，“这里，周围荒无人烟且废弃多年，若是谢行瑾想低调行事不引人注意，选在这再好不过……这处破庙可防亦可守，保不齐谢行瑾会带兵埋伏……”

彭恺仪闻言额角狠狠一跳！带兵？他也该想到的，既然谢行瑾此次前来就是想彻底端掉他，自然要用写手段……

贺彧见彭恺仪神色不对劲，心下得逞但一双眸子依旧澄澈透亮看不出心机，“不过县令先莫要忧心，此番话只是在下的推测，是否真是如此还得等几日才知晓。不过县令势必要早做打算，可不能坐以待毙！”

彭恺仪扶额应和点头，“下官自然知晓……但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吗？他们当真在谢行瑾面前投了诚？”

贺彧无法，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的形式也看出来了，”贺彧看向门口那只死鹰，“虽然在下并不知晓县令截获的信写了什么，但……但这鹰的来向和去向你我又如何不知晓？贾叔尸骨未寒，面容被毁，手段极其狠戾，”贺彧紧紧握者茶盏，一双眸子盯着彭恺仪，一字一句将彭恺仪彻底钉死，“大人莫不是还要骗自己？真以为那些人还会听吗？还会信吗？不过是趋炎附势，与你我二人又有何异？”

“是啊，”贺彧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他也该走了，“既然如此我便不久留了，许久没有知心之人聊得如此开怀，彭县令也是个极富野心之人，”贺彧以茶代酒敬彭恺仪一杯，“若是大人有需要，在下定当竭尽所能！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彭恺仪点点头，吩咐好下人备好马，贺彧再行一礼，驱着马渐渐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贺彧这一趟走得心惊，出来彭府书房还猝不及防地冻了个哆嗦，直到上了马才呼出长长一口白气。马走得不快，踩雪声并不吵，贺彧皱着眉头又想起彭恺仪射死那只鹰。

苍鹰在战时极为常见，若是仅仅用来传递消息为何不用鸽子？苍鹰难以驯化，一旦损失便是几年的工夫顷刻间打了水漂，再说回它本身，身形庞大不易遮蔽，就算是普通人都极容易注意到……

似是想到了什么，贺彧身子骤然绷紧。这推来推去，唯有故意为之……但是何人故意？

思绪很乱，贺彧晃了晃脑袋，眼下与他接触这些人贺彧都怀疑。彭恺仪故意在他面前做戏想试探他也说得通，或是谢行瑾偷偷背着他谋划不告诉他，还有那拉契知晓的消息并不比这些人少多少，走一步嫁祸他人的路子也再好不过……

踩雪声停了，贺彧翻身下马，这雪又比最开始深了几分，深到踩不踏实。贺彧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拍去马鬃毛上落的几片残雪，“辛苦了，回去吧，多谢……”

它听懂了似地拱了拱贺彧的手，接着转身顺着来路一步步走远。

贺彧进门朝掌柜的打过招呼，上了二楼走过拐角推门进屋，桌上是新添的茶，白汽缱绻，屋内的炭火看样是刚烧，暖意并不浓。能来他这干出这事儿来的只有一个。贺彧步子不紧不慢，将嘈杂关在门外。

门边的架子上搭着一黑一白两个衣袍，此情此景倒让贺彧想起来一年前与谢行瑾九生楼初见的窘迫。

“回来了？”谢行瑾手里动作没停，先从内间探出半个身子以表关心。

“嗯，”贺彧看着手上动作的谢行瑾，还有一股极其诱人的肉香味直冲进贺彧脑门，贺彧双眼骤然放光，“这是你带过来的？！”

谢行瑾正把腿上的肉撕成适合入口的小片，手边那只雪鸡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么快？看来是我来晚了。”

贺彧看着谢行瑾那双沾着油的手，心下泛起一丝奇异，谢行瑾这人貌似真是个贤夫。贺彧看了看一旁拆好码齐的腿肉，又看了看谢行瑾，弯着一双眸子笑道：“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谢行瑾递了一块肉到贺彧嘴边，看着贺彧吃下去才道：“嗯，味道如何？”

好吃！顶顶的好吃！

方才贺彧还觉得谢行瑾拿手喂他是否太亲密了些，吃下这一口这些顾虑全抛掷脑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嗯！比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还好！”

谢行瑾垂着头看着贺彧，双眼放光，眼底的喜欢要溢出来似的，像个小孩，半开玩笑道：“那回长安怎么办，岂不是吃不到了？”

贺彧顿了顿，就着谢行瑾的手又吃了一大口，开导自己似地，“什么好东西日日吃也会腻的……”又想到什么似的，贺彧突然把脑袋凑过来，发顶扫过谢行瑾鼻尖，“我想起来了，你对这儿的吃食应当很熟悉，我不信你不会做……”说完还得逞地朝谢行瑾笑笑。

谢行瑾没招，也的确贺彧说对了。摆好最后一块肉，谢行瑾转身找水洗手，拖长音道：“可以—”

没空管谢行瑾，贺彧将嘴填了个满，鼓着腮帮子晃着身子不住地发出赞叹。

谢行瑾甩了甩手坐到贺彧一旁，贺彧余光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不问我去哪了？”

“你要想说方才一见我就说了，没说那便是不便说，嗯？”

贺彧点点头，看来这个谢行瑾很了解他。他的确没想说，倒也不是不想说，就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不知道谢行瑾怎么带回来这满桌子的吃食，还冒着热气，勾的人食指大动。眼前被端来一碗色如琥珀的鸡汤，“吃饭，别天天惦记别人。”

“哦，”贺彧偏头看了谢行瑾一眼又转回来，自知理亏只好听话。

谢行瑾看着贺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他今日紧赶慢赶好在贺彧回来时还热乎，琥珀色的油星漾开又聚拢，他自然知道贺彧去了哪……即使问了也不会比贺彧后背突出的脊骨更让人心疼，明明那么在意自己但依旧把自己折腾的像张纸。很多话压在心里，但谢行瑾总觉得，开口就变了味，像邀功像揣着目的……

但很巧的是，贺彧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