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外荒庙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檐上堆叠着一层厚雪，融化的雪水打在落叶上，几只乌鸦漫无目的地飞，声音低哑压抑。庙内，几尊斑驳的佛像早已失去往日神采，这儿的人不拜佛也不信佛，空洞的眼眶只呆滞地看着前方。
谢行瑾站在阴影里，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密信，眼中盛着冷意。
“将军，外邦使者那拉契到了。”
谢行瑾闻言点了点头，接着门口便出现一个人影，在看见人影那一瞬，谢行瑾立马换了脸色，换上一副忧虑的神情。
那拉契并不是只身前来，三个人影逆着光走到谢行瑾面前，那拉契身后的两个大汉满脸警惕，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也不敢放开，“谢行瑾，你约我们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谢行瑾叹息一声，“使者误会，此次相约实则是县令大人的意思……”
那拉契抬手止住身后人抽刀的动作，皱眉道：“彭恺仪？怎么？他变心思了？”
如此长时日的冷战，那拉契很难不怀疑彭恺仪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况且彭恺仪有私兵，他真能忍下这口恶气？
谢行瑾压低声音，“正因如此，他才想借机除掉你们——甚至可能连我也一并算计……”他顿了顿，眼中的顾虑恰到好处，“他早想与你们划清关系，若是抓住了本将与外邦来使交谈甚密的把柄，这岂不是一箭双雕？他今日会带亲兵前来，恐怕……不会善了。”
那拉契脸色一变，“他想干什么？”
谢行瑾摇头，“那人生性多疑，此事不会与我多说，但他在纳职一手遮天，旁人更是拿他无法……今日之约，恐怕是个杀局。”
“好一个彭恺仪！先前反悔不说，这官仓钥匙迟迟不交！还真把我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何来道理！？”
谢行瑾暗暗叹了口气，“今日我冒死相告，只望使者能有所防备。”
那拉契冷哼，“多谢将军提醒，我们定会有所防备。只是我有一事很好奇，彭恺仪身边那位贺大人乃是将军的结发妻子，他如今与彭恺仪走得如此近你咽的下这口气？”
谢行瑾一脸无所谓，唇角讽笑不似作假，“我与他早便不同路，他结果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那拉契深深看了谢行瑾一眼，并未多说，带着身后二人转身离去，他身后那两个壮汉骂骂咧咧地跨步跟上。
待那拉契彻底消失在谢行瑾视线中，谢行瑾脸上的忧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身后几声轻响，阴影中贺彧缓步而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靠向谢行瑾，“这个那拉契真是，还不忘在背后打探别人。”
“介意了？不是说不让你出来吗？”谢行瑾还是不大忍心说起这个，便扯开话头，“彭恺仪应该收到密报了，说谢行瑾与外邦人联手在庙内伏杀他。”
贺彧轻轻颔首，“以他坐不住的性子，必定暴怒而来。”
“只待他踏入此局，便再无回头之路。”
太阳彻底西沉。
彭府里头随着风声传出一句怒气冲冲的“混账！”
彭恺仪一掌拍在桌案上，顾不上抽痛的手掌，手里的密信被越攥越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二次！第二次了！那些人竟铁了心想害我！”
贺彧站在一旁，只觉得耳边嘈杂的很，但还是开口正色道：“县令大人，此事尚未确凿，或许其中有诈？”
“诈？！”彭恺仪冷笑，将信狠狠甩在贺彧脸前，“你看看，这上头写得多清楚！他们要在城外荒庙设伏，取我性命！要我亲自带着大人念吗？”
贺彧故作迟疑，“可谢行瑾乃是大夏一国之将朝中重臣，若无实证，贸然动手恐怕……对他也不利啊……”
“证据？”彭恺仪眼中杀意凛然，“若是上次截获的算作巧合，那这一次便是故意为之！既然他们执意找死，那本官就成全他们！”
贺彧还想再劝，还未等出口便被彭恺仪抬手挡下，“贺大人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大人不必再劝。”
贺彧眼中担忧更甚，却轻声开口，“好，那我便跟随大人一同去！”
直到彭恺仪气冲冲出了门，贺彧垂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成了！
整座荒庙被覆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檐角垂挂的冰棱如刀刃般森冷。月光惨白，照得雪地泛着幽幽冷光，仿佛无数亡魂的吐息凝结在地表。
庙门前的石阶被积雪掩埋，每一步都走的艰难，门前半截残破的兽像獠牙上都挂着冰霜。殿内，佛像空洞无神的双眼愣愣地看着前方，金漆剥落的脸被雪光映得忽明忽暗。
谢行瑾踩着积雪踏入偏殿，靴底碾碎薄冰，细碎的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明显。
“主子，那些人已经到了，要行动吗？”知回从暗里闪到谢行瑾身边，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可查清楚了他们带了多少人？”
“据属下目测……大概有三百人，弓弩手占了六成。”
谢行瑾冷笑，看来是铁了心想让彭恺仪有命来没命回……
“你先将势造出去，眼下他们无法再与彭恺仪通气，让咱们的人先埋伏着，等战事一起便寻机会离开。”
知回略有迟疑，“那……主子你呢？”
“我有分寸，你按我的做。”
“……是。”知回闪身离开，谢行瑾便也离开偏殿，在一处寻到了那拉契的影子。
“谢大将军，今日之约我总觉得有诈……”那拉契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但额间的红宝石依旧戴着，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怎么？彭恺仪断你财路在先，今日又想取你性命，若是我真要在中间做些小动作何必将彭恺仪的消息事无巨细地说给你听？”
那拉契擦刀的手微顿，并未正面回话而是接着问道：“那我又如何信得过这不是你与贺大人早早商量好的？一箭双雕还是另有企图？”
谢行瑾似是知晓他要说什么似的，对此抱之冷笑，“呵……我与他本就不似平常夫妻。早在长安就已撕破脸皮，他厌极了被我扯进前朝的恩怨是非我也毁了他最看重的清誉名节，既然都互相看不惯，想置对方于死地又何来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