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过去三日,彭恺仪毫无动静,就在贺彧起身想去一趟县衙给他添把火时驿馆的门被不适时敲响,贺彧借光看向门后的人影,高但陌生。
贺彧蹙眉,戒备心起,若是熟人不会不开口,但又是何人会平白无故找到这来?
“谁?”
门外的人闻言依旧没开口,站得笔挺。门又响了三声,执拗却有礼。
贺彧压着声音,“为何不开口?这位公子莫不是找错人了?”
那人轻轻晃了两下,在贺彧看来应是摇了摇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大夏前吏部尚书贺彧贺大人,在下应是没找错才对。”
贺彧心里狠狠跳了一下,这人这么了解他必定是下了手段查他,这儿知晓他身份的人不多,知晓他与彭恺仪有关的人更是不多……
“在下那拉契,贺大人可否赏脸让在下进去坐坐?”
“哦?这么清楚地找到这儿来,”贺彧推开门,见了来人眼皮一跳,“这位……呃,公子?仁兄?废了不少功夫吧……”
贺彧看着那拉契,不知为何他的长相和气质极其割裂,身形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厚实的衣裳却裹不住一身健壮的肌肉。一双淡褐色的眸子倒显得他极有文气,额间搭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红宝石,白皙的皮肤上出现的一点艳色又添了几分妖,高鼻薄唇,身形狂放长相气质却内敛。
那拉契看见贺彧也有一瞬怔愣,纳职关于中原人长相如何的话本子和言论不少,他在纳职这几年零零散散地听了不少,但亲眼见了才觉话本子没写出万分之一。
贺彧生的如玉般莹白,衬得一双眸子如墨般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眼神又极清冽,将眸中冲淡几分。唇色浅淡,唇角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笑着微微上挑。一身素色长袍穿在身上,腰间束了条深色腰带,更显得腰细腿长。
那拉契一时晃神,他见过不少中原人,明明生得一副勾人模样却看不出风流,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清雅书生。
“怎么?”贺彧见他不动,唇角又微微抬了几分,“不是要进来坐坐?”
那拉契这才会神,心中暗叹:这人……当真是好看到过分……
“你既已找到我那便有事说事,我不喜磨唧。”贺彧给那拉契斟上茶,推到他手边。
那拉契道了谢,深深看了一眼将茶盏推过来的手,“贺大人与彭县令走得很近?”
贺彧摇了摇头,“既已是前吏部尚书便不能再称贺大人,至于我与彭县令走的近不近关系如何想必不用说你也知道,何苦找到这当面问我?”
“公子当真信他?”
“何来信不信一说,”贺彧轻笑,“生意场上各取所需罢了……你与他不也是如此?”
那拉契顿了片刻,“他许你何物?”
贺彧挑了挑眉梢,单眨了眨一侧眼睛,“啧,自然是好东西,好东西要保密,我为何告诉你?”
那拉契眼神骤然发狠,“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啊,你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但你下得了手?”威胁人谁不会,贺彧也没在怕的。
“那在下便不跟公子绕弯子了,彭恺仪这两日可有动作?”那拉契顿了顿,仿佛预判贺彧不会说实话,“昨日在彭恺仪那儿待了几个时辰,他当真什么都没说?”
啧!这人盯这么严实吗?
“你我不过今日一面之缘,我为何要告诉你?嫌命太长吗?”贺彧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人。
那拉契对上贺彧略带讥讽的眸子,心下的火气却瞬间熄了,“若是让公子为难那在下便换一个,这几日彭恺仪都在哪?干了什么?”
贺彧觉得这人有毛病,这话不就是方才的问题换了个问法?
“他啊……这两日正在府里乱嚎呢……县衙里几日不见人,干净得跟他书房似的。大概跟你一样烦着呢。”
那拉契垂眸,他记得彭恺仪书房里玉盏瓷瓶摆得满满当当,好几次那拉契都不愿进去,怕晃着眼,绝无空荡的可能……
贺彧见那拉契这反应,猜他应当不知道贾催的事,想着这事儿到底该不该说。于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让那拉契回神,“该我问你了,彭恺仪与你们做这档子事多久了?”
“自他当上县令后不久。”
贺彧心里一抽,竟然已有两年之久!纳职百姓这两年哪还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在下实在好奇,”那拉契额间的红宝石随着动作晃了晃,“你为何选彭恺仪?论实在的,他不是个好选择。”
“我有的选吗?从长安跑到这差点废了半条命,我要不找点靠山在这活得下去吗?你说的也对,我的确还有别的理由。”
“那位将军?”
贺彧失笑,“你查了我多少?”
“不多,就这些。”
“有些事我也不知该不该说,怕伤了你与彭恺仪之间的和气,但彭恺仪有些事做的确实令人不齿。我听闻前几日彭恺仪身边那个贾催曝尸荒野,死状凄惨……贾催在彭恺仪身边尽心尽力多年,轮不到如此下场,他在你们当中也出力不小,这一遭横尸荒野,其实你一早便怀疑彭恺仪,”贺彧一步步引导,眸子清亮,“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如此急切地找到我,在下说得对吗?”
被猜透了心思,那拉契心下震惊但面上依旧没露出情绪,倒是盯着贺彧的脸出了神,他本以为贺彧就是个好看的花瓶,靠着伶牙俐齿攀附权贵,可如今却寥寥几句便点破了他心中的顾虑……
“怎么?我说中了?”贺彧微微歪了歪头,等那拉契接话。
那拉契收回目光,冷哼,“凭你一张嘴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由你,”贺彧敛起笑意,“你本事这么大,若你想查方圆几里过了几个老鼠都知道,人你会查不到?他都能对那么亲近的人下狠手,杀一个外邦人太简单了……”
那拉契瞳孔一缩,他听出来了这个外邦人说的就是他,“你——”
“还坐吗?不回去查查?看看彭恺仪答应你的东西还会如约给你吗?”那笑意不达眼底,贺彧在等他的回复。
那拉契起身,带着身上的珠子坠饰丁零当啷响,额间的艳色映在眼底带出一抹猩红,那人匆匆离去,带起的一阵风吹乱了贺彧的额发,贺彧低声道:“彭恺仪,有些事其实不必我出手,但你的命我要亲手夺!”
外头的天依旧黑沉,云层沉沉地压着檐角。那道黑影切开凝滞的天幕时,那人正呼出第四口白气。猛禽落在枯黄的草垛上,飘落的翎毛与箭簇在铅灰色的背景上构成某种残酷的对称。它犹自用喙去啄爪间的竹筒,血珠沿着干草蜿蜒而下,在匕首敲开筒盖的一声轻响时没了气息。
贺彧看着外头久久未回神,隐约间觉得有些事正在暗中慢慢发酵,正成型也正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