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燎见时辰不早，又与贺彧聊了几句便走了，帐子里又回归平静，压抑的气氛压得两个人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贺彧开口破开安静，“我得回去了，过几日会传信给你。”

谢行瑾沉沉看了贺彧一眼，眸中晦暗不明，有些话想说却仿佛不是时候，但仅仅依靠眸底的神色又表意不明，“……这事你有几分把握？”

贺彧歪了歪头看着别扭的谢行瑾，定定道：“把握？只有一分我也要办……”但说到谢行瑾，差半分他都不敢贸然。

说贺彧自我感动也罢，谁让先动心的人永远被动……

说完贺彧便转身要走，却被谢行瑾一把捞住，低沉的声音自身后而来，“对自己这么不负责，没想过你若是真出了事……你爹怎么办？”

贺彧低低笑了一声，借着谢行瑾的力旋身回头，胳膊因动作被反扭在身后，稍一抬头便对上谢行瑾高挺的鼻梁，“只有我爹会担心？你就不担心我？”贺彧开口带着试探，笑得揶揄，语气里带着调笑，几乎是话音刚落，额前的鼻息便开始不稳……

见自己玩大了，贺彧又开口解释，“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二人近在咫尺，几乎俯仰之间唇便会碰到一起，谢行瑾慌忙退开一步，“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还没当官几年何必如此拼命……”

“舍不得我直说便是，弯弯绕绕……”贺彧抓过大氅披上，丢下一句“等我消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行瑾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渐渐隐匿在远方的鱼肚白中……

陈燎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来到谢行瑾背后准备吓吓他，还不等开口便听谢行瑾问他，“要偷东西？”

见被识破，陈燎暗自撇了撇嘴，“贺大人原谅你了？要不我说贺大人聪明呢！”又想起今早被谢行瑾打断的后半句，陈燎实在是好奇，“还有贺大人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你告不告诉我！你要是不告诉我下次我自己去问，到那时……”

“想知道？”

陈燎期冀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行瑾后脑勺，似要穿过谢行瑾脑海自己扒拉，“嗯。”

“出长安那日夜里，我下令让军队休息，实则趁着夜里的时间回去了一趟将实情告诉了他。”

陈燎眼珠子转了转，微微张着嘴表达自己的讶异，看着谢行瑾后脑勺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哇哦——”随即回过神来用了八成力一掌拍在谢行瑾背上，声音引来几个将士往这瞅，“开窍了啊！好样的！我说我去找你怎么不见人，都等睡了……”

“不错、不错……”陈燎还在小声夸赞，有种自家孩子有出息了的骄傲感。

再回纳职已是两日之后，贺彧找到长生问他们可是知道了什么消息，二人郑重点头将贺彧带进屋内细说。

那一家人仅靠编竹篮，卖手艺为生，家中有一独子今年八岁，也到了该学手艺的年纪。这天还是在街上摆摊，想着只编筐子也无甚卖头，那妇人便说编点小孩玩的物什，也能卖，自家小孩也能玩。

“我与昌乐打听过才知道，这住了不少外邦人，街上卖东西的大多也混着，日子多了便会起口角。”

就在出事前一天，一个外邦的小孩张扬跋扈地把那家人的摊子掀了，说是昨日问他们家小孩要那小东西，他不给所以就踹了他们家的摊子，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识那外邦小孩，也根本没问过，说白了就是抢，结果一言不合便打起来了……

长生重重叹了口气，“一条街上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人站出来制止的。那家人本就凭手艺吃饭，挣不到几个钱也不会动武，等回过神来那小孩倒在地上，不知何时咽了气……闹到官府大概也没搞出什么好名堂……”

昌乐虽早已听过，但再提起还是火大，“这还只是公子碰上我们查到的，听那些人的意思是之前这事没少出！怎会有人当官无耻到连人命都不顾！”

贺彧眉头深深皱起，这已不是简单的勾结敛财，明摆着就是草菅人命！

“你们两个去放消息，就说明日前朝廷大臣吏部尚书贺彧被贬，安置伊州，听命还朝。”

见二人还要问，贺彧直接打住，“莫要多问……”

“……是。”

贺彧手指摩挲着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叩。

若是彭恺仪在其中没有受益贺彧半分不信，但那些人到底是许了彭恺仪何物才能让其如此有恃无恐，钱财？权力？还是将来的某个位置？彭恺仪在纳职一手遮天，这背后仅仅靠在大夏经商的外邦人？还是另有主谋？

贺彧停手，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换回那身打了补丁的衣裳出了门。

他这身打扮是途中精挑细选过的，补丁缝线处还漏棉花，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也没人愿意靠近，正好穿着一身溜达着打探消息。今日的消息一放出去，贺彧不愁彭恺仪不来找他，这么一个为权、利是图的人，如何能忍得住不从他身上挖点什么……

县衙门口依旧冷清，门口当值的竟还是贺彧走时那几个。贺彧在离县衙拐角不远处找了个地儿坐下，身边正巧是一只不知谁随手丢在沟边的破碗，贺彧宝贝似地捧在怀里，在对面人的视线中蜷缩起来。

好在伊州的天够冷，这衣裳正巧破的看不出原貌，贺彧露在外面的半个手掌冻得紫红，不细看便不会露破绽，眼下是熬了几个大夜的青黑，乍一看还有些骇人，感觉没几天活头了……风一吹，贺彧便把自己缩得更紧，露出来的棉花在风里苏簌簌地颤。

贺彧将手里的碗又攥了攥，“……本公子真有必要如此吗？”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夹杂着小声传进贺彧耳中，贺彧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凝神听墙角。

听声音大概三人，其中一人听起来年岁不算小……

不一会贺彧余光瞥见人影从拐角处出来，看穿着其中一人便是彭恺仪，另外二人皆是宽大皮裘，领上的皮毛遮了近半张脸，身形高大壮硕。

直到那二人离去，彭恺仪才敢在二人背后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进了县衙，在此之前，贺彧见到的便是从始至终都在弯腰谄媚的彭恺仪。

贺彧起身跺了跺脚，等脚下有了实感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如此看下来彭恺仪在其中甚至上不了桌，靠着谄媚讨好才能捞点好处……

“……憋屈成这样，何必呢？” 贺彧想了想接着道：“也是，彭恺仪那小身板要不同意，那人能给他一胳膊抡圆了能把他从这扔到长安……”

贺彧缩了缩脑袋，整个身子沉进沐桶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长呼出一口气。

轻轻阖眼胳膊支着脑袋半靠在桶边，思量着明日要在哪“偶遇”彭恺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