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州的秋夜,冷。
是寒气顺着骨头缝,一点一点钻进去的冷。似钝针入骨,比刀子刮面更阴、更静,一路上走,又酸又胀。
时间久了,也就转化为了麻木。
要按说,这种冷该是隆冬才有的阵仗。
但总之,走在路上的刘半山,尽管披了斗篷蒙住了头,但依然很冷。
冷到在今夜明亮的月光下,走了三步路,足足打了四个寒颤。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拐角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黑隆隆的,沿街的幌子被风扯得噼啪作响。
顺着街道走到头,戳着一家铺子。说是药铺,却从不挂幡,不悬匾,只在檐下挑了一盏快散架的素黄老灯笼,下头的门板半掩着,缝隙里头看不分明。
刘半山一挑帘子进去。粗蓝布的,硬邦邦的,触感又凉又腻。
摆着一排坛子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个头不高,平平无奇,穿着一身黄褐色的衣裳,正翘着那双够不着地的小短腿,眼睛半眯着,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点。每次都差那么一指磕到柜台面上,又晃晃悠悠地抬起来,然后比上次落的更深。
就差彻底瘫倒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了。
“夜咕鸟,几片叶?”
刘半山是懂规矩的。黑市的门道,问的是暗语,答的是百相。
他伸出右手。上头多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在柜面上不多不少,正扣三下。
三下,三贵。
年轻人打着哈欠抬起头来,细一眯眼,正见刘半山八字胡底下那两片嘴唇白得发干,眼角那道陈年刀疤也涨得发紫。是冻的。便笑了。
“今天的咕鸟吃饱了,想要点别的。代价,二当家可不一定付得起。”他双手托腮,眼睛弯弯,浑身散发出一种懒散的轻佻。
“二当家”三个字时咬得格外清楚,尾音拖得又绵又长,摆明了就是看不起刘半山。
若换了平日的刘半山,早就一巴掌过去了。
但如今黑风寨倒了,飞火新兵营四处追捕剩余的匪徒,潇州巡捕司也得了消息,加强了对城门路口的排查,通缉令贴了小半个城,正正堵住了回宅子收拾金银细软的刘半山——
多年来,他也给自己留着后路呢,匿名在潇州城西柳子巷买了座小宅,两进院,不大,但胜在僻静,院里一口老井,井壁半腰有块活砖,砖后头是个暗格,金银细软全藏在里头。又在城南泰和钱庄存了不少家底,开了户头,用的是假名“刘地石”,印鉴随身带着。一有意外,马上离开。
路线都踩好了,潇州往南走山路,往那鸟不拉屎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大荒山一钻,换个身份重新开张,天高任鸟飞。
只是。
“这该死的潇州巡捕司怎么这么快?”
按照刘半山之前的规划,若寨子出事,无论是霍震山对他下手,还是哪里来的势力剿灭了黑风山,他都能及时通过暗道转移至潇州,接着悄无声息离开。
他算过了,从剿灭到后续抓捕,潇州巡捕司总要有个反应时间。
若是巡捕司亲自去剿灭黑风寨,那潇州城内部必定空虚,他可以趁着赤麟卫没有赶回来之前,及时离开。
而若是其他势力剿灭黑风寨,消息再传回潇州城,也需要时间。
这期间攻破山寨需要时间,盘点俘虏和损伤也要时间。尤其黑风寨又不是纸糊的,霍震山手下一百多号人马,就是群猪也够对方抓一阵子的。
他只要动作快些,必定能赶在堵截前离开。
但现在,该死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天还没黑,刘半山就溜进了潇州城。
刚在钱庄取了东西,转身出个门的功夫,包括他在内的黑风寨通缉令就贴遍了公告牌,城里一队一队巡逻搜查的,全是巡捕司的人。
眼前跃动着那恼人的红,刘半山紧紧斗篷,暗骂一句,宅子也不敢回了,直奔黑市而去。
那地儿情报多、邪招更多,只要肯出钱,总有人能把他送出城去。
所以现在,刘半山才会站在这里,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铺子里面,对着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赔小心。
“钱财银票,金银珠宝,你们要什么,好商量。”他上前一步,阴测测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只要能把我送出潇州城,要什么我都付得起。”
而一旦落到巡捕司手里。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事。钱财充公是小事,人头落地才是正章。巡捕司审讯和处决的手段,他在锻世司时就有所耳闻。
闻言,年轻人笑了。这回笑得更真切了些。他让开身子,伸出胳膊往后堂一引:“二当家,楼上请。”
后堂比前头暗上许多,尽头有一截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