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霰浅浅地叹了口气:“你真好。”
“非常好”的后丘继续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快马加鞭,追上龙少爷不成问题。”
“我可没要追上他啊!”妙霰却道,“撞在一起太尴尬了,让龙文贲先走,我们迟两日,再出发。”
后丘愣了。别说他了,连我都不理解她是怎么想的。
——
3.
我们来时是两人寻找后丘,走曲折的山路总觉漫长,现在是三人为伴,有说有笑,倒觉得归途比印象中好走不少。
按照妙霰的嘱托,我们刻意晚出发两日,先到许关府去歇息一晚,再沿来路返回。此时文举之试已经结束,我们不用再落脚于城外的驿站,但驿站是我们遇见倩偶客的地方,妙霰还是绕路到附近,有声有色地讲起那段经历。
进了城,又寻到邂逅史觉非和师姐妹的便宜旅店,把后丘错过的传奇一一讲来。陌生的许关竟像像我和妙霰的半个家,走到哪里都有回忆。
“一会儿去拜访黎大人复命吧,”妙霰道,“想必她已经听说‘魔教’的事了。”
“黎大人?”
见后丘不认识她,妙霰免不了又要讲一遍。此时窗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铜板叮当声,有个乞丐晃着破碗路过,妙霰对这些乞丐啊流浪者啊总是分外敏感,可能跟她做过丐帮舵主有关。她抬头飞快瞥去一眼,停了停又看一眼,突然抻着脖子叫我:“你快看那是谁?”
我还以为是她曾经的手下,还当自己记性不好,要认不出,没成想那人竟是文举前被妙霰当众揭发的“假官”。她如今穿得破破烂烂,比当初的宝柳还狼狈,妙霰看她时,她也向这边转头,和妙霰的视线搭上了,脸上褶子顿时堆出尴尬的笑,点头哈腰地对妙霰致意后,就拿着破碗向别处敲去了。
“她变成乞丐了,”妙霰道,“活该,看来是无地自容了。”
吃完饭后,我们依计划前往黎大人的公署。黎大人果然听闻了雪滩魔教一举覆灭之事,知道我们参与其中,又是欣慰又是羡慕,公署也不待了,锁上大门就将我们带回家中。她的师爹倩偶客也在,对于魔教之覆灭,他就没有那么开心,反而无奈摇头道:“孩子小打小闹而已,何苦步步紧逼?”
可不是小打小闹啊,我们将魔教教主的故事简要说了,把黎大人和倩偶客吓了一跳,倩偶客道:“险平峡里竟有那么大一根神兵?”黎大人道:“她还是个有经世报国之心的能人异士?”
不管赞叹还是后怕,两人都为“视细眼”的陨落感到可惜。
“黎大人,方才我看见那位招摇撞骗的假官了,她如今竟在乞讨?”妙霰问。
黎大人笑道:“是啊,上次她引起诸多学子大怒,有人联名在主考官处痛斥她败坏考纪,主考官下令严加彻查。为摆脱牢狱之灾,她将祖宅抵押为自己保释,只好每日住在旱桥底下。现在不敢做违法乱纪的勾当了,正乞讨钱财赎回祖宅呢。”
“祖宅?”妙霰哭笑不得道,“那得乞讨到猴年马月去?”
“多久也要讨呀,她可舍不得那祖宅,里面还有一块前任武德侯赏赐的牌匾呢。”黎大人见我们惊讶,继续说下去,“她姥姥和母亲都曾是许关的清官,在民间很有口碑,只是受身体拖累,中年就积劳成疾与世长辞,剩下她一个,又不善经营,家中数年没有进项,眼看着积蓄亏空,就动了歪脑筋。她招摇撞骗时穿的官服,正是她姥姥和母亲留下的,主考官审案时说到此节,都骂她丢了上一辈的脸面。”
“确实够丢人,”妙霰挠着脑袋道,“虽说当日她没有骗成,但无严罚也将无威慑,经此事后,应该是不会再犯了。”
“对呀,这就是杀一儆百,如此处理,学子们倒是可以满意。”黎大人饮下一口酒,又道,“虽然我偶尔也可怜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学子们联合起来将假官举报到倾家荡产,也是为了挽回走捷径图便捷的口碑。上当受骗的一定动了歪心,但骗人的歪心更显,两边对弈,假官只好去做表面平衡的牺牲品了。
当夜我们是睡在黎大人府上的。月挂中天时,街头隐隐传来呼啸的风声,我裹紧了被子,还是被冻得半夜起床解决尿意,再回来时,我发现妙霰正在床上坐着。
“你也被冻醒了?”我问。
她道:“其实我没睡着。”
“怎么?”
“外面风好大。”
我以为她害怕了,让她抱着被子跟我一起睡,她却道:“桥底如何防风呢……唉,我或许不该当众揭发她,我还是觉得代价太重了。”
原来她在为假官同情心泛滥?我翻身上床道:“各人有各命,做错了就要认罚,怎么能是你的问题?别想了,快睡。”
“唉。”她叹息地踢平了被子,“一定有更好的方法,既能让她知错,又能及时止损。”我嗯嗯地应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次日起来,我猜测妙霰该去找宝柳了。但她吃饭时没有提,给马绑鞍时没有提,都快出许关城门了,还是没有提。我和后丘勒马看她,她还无辜地问我们怎么了。我惊愕地发现,她已经把这个曾出生入死的小仆人忘了。
“你要回家,不把宝柳带上?”
她一拍脑门:“啊对,还有宝柳呢。”
于是我们调转马头,去张家接人,这回我终于知道龙文贲是如何确认了妙霰的行踪,因为张扪芳一见她,就劈头盖脸道:“若知你是逃婚来的,我必先将你扭了送给龙行史,做什么好心帮你窝藏心上人?”
“竟是你出卖了我。”妙霰不满道。
“若你当日告诉我实情,我也不会对着龙家小郎说漏嘴啊!”原来张扪芳本也想为她遮掩的,没防备交代了妙霰的秘密,如今说这些气话只为掩饰尴尬罢了。她唤人请来宝柳,我的乖乖,我都快不认识他了。山青色裙袍将宝柳纤细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柔和,总结团的头发如今柔顺地披在身后,他嘴边含笑,向妙霰施礼,看得妙霰眼前一亮。
“宝柳,你相貌不俗啊……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妙霰惊喜道,“看来姊姊喂你吃了不少好东西,把面色养得红润光洁,不像当初那样瘦削了。”
宝柳羞怯地一笑,面颊红得好似桃花。我猜这是因为张扪芳那句“心上人”,而妙霰在惊叹之余忘记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