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住到楼下,频繁示好,是为了弥补当年,又或者是单纯觉得戏耍我很好玩儿。”
“不…”岑雪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否认,似乎想要打断他。
但岑雪没有停止,自顾自道:
“无论你的原因是什么,我没有追根究底,是因为我并不好奇,也不在乎你是出于怎样的感情。”
“我帮助娜娜是个人意愿,和你无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岑雪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熟悉的胃绞痛隐隐发作。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好奇,对方会为这番话露出何种表情,听到他这样说,纪枨会伤心难过吗?
如果纪枨有过一点点的喜欢他,可能会为此失落,但那也比他当初的承受要轻多了。
至少,纪枨肯定没有为他哭过,没有为他彻夜难眠过,也没有为他难过得好像要死掉。
岑雪几乎要忍不住回头。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真实的触感和力道像一根绳索,猛地将他从回忆的漩涡边缘拽回现实。
岑雪最终只是极其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方向,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坚硬:“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男人站在原地,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僵硬。他深深地看了岑雪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向沙发,拿起上面旧兮兮的布偶。
那只布偶娜娜从小抱到大,没有它陪伴便难以入睡。
某个冬日,岑雪曾经在福利院帮小女孩洗过这只布偶,那时纪枨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住他冻得通红的手,叫他以后不要再干这些。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被岑雪强行压下,片刻后,他听见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
岑雪在家里翻出药箱,他一手轻轻托住薛归帆的下巴,另一只手用碘伏棉签擦拭着他破裂的嘴角。
纪枨差人定期打扫房子,竟把药箱里的东西也更新了,岑雪悠悠地想,如果这伤不是他打的话,还真要谢谢他呢。
他抬眼,薛归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对不起,”这是他五分钟内的第十次道歉,“我以为他住到楼下是你安排的。”他说话时牵动了伤口,眉头下意识皱起,眼神里却带着固执的探询,紧紧锁住岑雪的表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看着这个把人放进来的始作俑者,岑雪便气不打一出来,可看看他嘴角的伤,最终只是淡声道:“那你现在满意了吗,满意就回家去吧。”
满意。薛归帆想起那小子刚才的表情,便觉得闷在心里几年的气都散一半,爽快得不得了。
“我当然不回家。”可此时岑雪冷静得令他心慌,薛归帆直觉此时此刻得有人陪着他过夜,他也不想做别的,只要待在岑雪身边就行…
“那你去睡次卧。”岑雪道。
“不行,今晚不是说好…”
岑雪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啪”的一声合上药箱,终于无法忍耐般,豁然起身:
“薛归帆,我很累,现在需要休息,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泄.欲的,那我想,你可以试试去找其他人。”
话一出口,薛归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看到他错愕的神情,岑雪的心也跟着一沉,自知失言,双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补救,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提起药箱转身离开。
“岑雪!”薛归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岑雪感觉骨头都有些发疼:“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岑雪没有说话。
“x的。”男人低骂一声,另一只手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想着你打手.枪了,从没对别人有过反应,可我以前动过你一下吗?你以为我是想睡你,才愿意耐着性子哄你,千方百计讨好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需要的时候给点甜头,不需要就丢给别人?”
岑雪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中,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唯独没有薛归帆渴望看到的,那种他曾对另一个人流露过的、近乎失去理智的激烈情绪。
这种平静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薛归帆大部分的气焰。
“你也在可怜我吗?” 薛归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也是你同情怜悯的对象对不对?”
不,岑雪心里默默想,那是他骗人的,怜悯或许能从他这里获得许多实际的好处,但绝不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一个吻,更不可能让他允许对方如此深入地介入自己的生活,甚至影响自己的情绪。
但他不愿意向薛归帆承认这点,他吃过亏,不想再因为爱变得软弱。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是胡思乱想。”但岑雪的语气还是软和下来,无奈道:“只准你生气的时候对我口不择言吗,薛归帆,你太自私了。”
对方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突然沉默下来,紧握着岑雪的手也微微松了些力道,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我只知道,”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换做四年前,你绝对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会让他要走就走。
“如果我要离开,你也绝不会像那样挽留我。”
在旧金山,岑雪答应薛归帆“试试”的第二天清晨,岑雪刚一睁眼,一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早安。”不知已经醒来多久的薛归帆一下下亲吻他的脸,正当岑雪觉得痒想把他推开时,薛归帆突然抱紧了他,喃喃道,好像在做梦,岑雪,你知道我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吗。
彼时,岑雪伏在他坚实温暖的肩头,竟想起那段差点要被他遗忘了的失败恋情。
和纪枨同床共枕的日子里,他偶尔比纪枨醒得更早,少年英俊的睡脸他越看越喜欢,时常偷偷亲一口,等醒来时,再问纪枨要一个早安吻。
装睡的过程中,他也会感受到对方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
纪枨从没有主动对他说过喜欢和爱,可岑雪不是傻子,他会用心感受那些微小的举动,自我安慰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同,行动远比言语重要。
可纪枨竟然告诉他,他感受到的实际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来美国的一年里,岑雪十分清楚自己一直在逃避,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再做出回应,他窝在薛归帆的怀里犹豫片刻,直截了当告诉他,试试只是试试,自己或许给不了他期望的爱。
彼时的薛归帆回答他,没关系,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如今,看着面前这个因为不安而歇斯底里的薛归帆,岑雪恍惚地想,可自己现在给出的,早已比当初承诺的一点点要多得多了。
“我当时就说过的,我们说好的,”岑雪有点委屈,“不可能一模一样。”
他无法变成过去的自己,也无法用对待纪枨的方式对待薛归帆,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叫做恋人的符号,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闻言,薛归帆像是被什么驱动着,猛地大步走来,他不由分说地搂住岑雪的腰,低头便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带着惩罚的力度,又充满了不安的索取。岑雪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膛上,却猛地想起他脸上的伤。
“你嘴巴还疼吧,”在换气的间隙,岑雪喘息着,别开脸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别太用力了。”
薛归帆怔了怔,动作骤然停顿,他愣愣看着岑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关切,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岑雪,我有时候真恨你。”
他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时候,我也希望你能为我那样伤心难过。”
“我觉得自己真傻逼。”
“你知道吗,我刚刚甚至在想,当狗也无所谓,是同情也无所谓,只要,只要…
他像是再也说不下去,深喘一口气,放弃抵抗般咬牙切齿道:“贱的人其实是我。”
…
次日醒来,岑雪的身边已经空了,昨天晚上,薛归帆还是留了下来,从身后紧紧搂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腰间,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贴着他的背脊,节奏平稳,竟让岑雪难得一夜无梦,沉睡到天明。
岑雪坐着发了会儿呆,用手揉眼睛,突然发现无名指空了——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枚薛归帆送的戒指。
他立刻坐起身,焦急地在床单被褥间翻找起来,但他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