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立刻从薛归帆身前退开,他被吓得不轻,任谁在亲热时,骤然发现自己正被第三者注视,都是一件足够惊悚的事。
“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视线落在纪枨身边那捧抢眼的花束上,愈发觉得男人的出现莫名其妙——难不成是今天娜娜没来,他非要亲自过来送花?没必要吧。
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答,视线从岑雪大敞的胸口前一滑而过,不自在地别开眼,而纪枨尚未开口解释,薛归帆倒抢先说了:
“是我请他进来的。”
岑雪不可置信地看向发小,把“你又犯什么毛病”几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薛归帆慢条斯理地拢紧他的浴袍前襟,将每一寸可能暴露的肌肤都遮得严严实实,面对岑雪,他没打算收敛情绪:“偷偷摸摸的多累人,倒不如我直接请他进来。”
岑雪不解,却明显能听出他话里阴阳怪气的味道:“什么叫偷偷摸摸的?”
还学会装傻充愣了。薛归帆从喉间挤出一声尖锐的嗤笑,睨着沙发上的奸夫:
“你们还挺会玩情趣,住上下楼,觉得住在一起不够刺激,想找找偷情的感觉?”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几秒落针可闻的寂静。岑雪尝试从他的胡言乱语中拼凑出这人又脑补了什么,另一位当事人却只当薛归帆不存在一般,也不打算解释,只默不作声地将视线钉在岑雪身上。
他这反应无疑在薛归帆的怒火上添了一把干柴,一想到岑雪还偏就喜欢这小子伪装出来的模样…
“岑雪。”薛归帆转向发小,“你今天怎么和我保证的?没有联系?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我说这几天怎么总见不着你人,原来是在忙活这些,脚踏两条船的滋味有趣吗?”
他神情认真,仿佛是笃定了两人的奸情,岑雪刚想解释误会,听到这句话,又赌气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和薛归帆撒过谎?比起这段莫须有的指控,更令他困惑的是,薛归帆平时对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可每每遇到类似的情况,脑子里就和灌了浆糊似的,讲不通道理。
岑雪气到不想说话,反倒是沙发上的男人在此时起身,他望向说话毫不留情的薛归帆,低沉男声中压着隐怒:“请你放尊重点。”
虽说是请,他的语气可丝毫不客气。在薛归帆眼里,岑雪的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而纪枨不识好歹的诘问,无疑于火上浇油。
他扯过岑雪的手腕,几步将他带到沙发前,三人仅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中的火药味更浓:
“尊重?你觉得你配和我谈尊重吗?”
无论是当初的穷学生酒保还是现在的知名律师,薛归帆显然都不放在眼里,他目光如刮骨刀,将纪枨从头到脚凌迟一遍,最终定格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
“如果当初不是让你撞了大运遇到岑雪,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毫无背景的穷小子,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
这番直白刺耳的鄙夷,让岑雪下意识皱紧了眉,他刚想开口劝阻,可对上纪枨直勾勾望来的视线,又不自在地垂下眼,选择闭口不言。
纪枨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他凝视脚步踉跄着被拉过来的岑雪,把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态尽收眼底,目光沉静地回答:
“我不需要你的尊重,但你起码该尊重自己的恋人。”
他的视线从岑雪被攥住的手腕上移开,望向薛归帆那张阴沉的脸,语气冰冷:“还是说,你平时也有让岑雪当众和你接吻的癖好吗?”
他这一提,岑雪顿时回想起刚才自己搂着薛归帆,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的尴尬情景。这时,他又看清面前茶几上散落的那几盒用品,面上一红,羞愤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薛归帆最敏感神经,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才是最不配在岑雪面前谈尊重的那个。”
“当时他替你那破福利院忙前忙后,你回报了他什么?”
提起往事,薛归帆从前的隐忍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需要我提醒你吗,你说他自作多情,说是他自己非要对你纠缠不休…”
“薛归帆!”
岑雪并不希望过去的伤疤再度揭开,用力想把他拽走,央求道:“你别说了,我…”
薛归帆却全然不顾他的挣扎,仿佛拿到了必胜的筹码,反复提醒二人当初的不欢而散:“你走之后,岑雪因为高烧不退在医院躺了三天,那几天里,是我没日没夜照顾他…你呢?呵,估计在哪儿偷着乐,庆祝自己的好戏终于完美谢幕了吧!”
这番发泄后,他终于在那张始终镇定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缝,可薛归帆并不觉得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他瞥见歪倒在沙发上的那捧花,一束普通的、平平无奇的花,继而,他又想到书房里那几本奇怪的图画书,沙发上的破旧布偶——与整间公寓格格不入的物品,它们的来历不言而喻。
从小到大,他们用最好的物质娇养着岑雪,让他结交优秀的人,游览世界各地的风光,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捧到他跟前,岑雪已经见识得足够多,时至今日,即使薛归帆对他知根知底,也再难拿出能让岑雪另眼相看的东西。
他这些年送出的礼物,哪个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可岑雪收到时,也不过是淡淡一句感谢,只有在被他缠得没办法时,才会敷衍地吻他一下作为奖励。
而到了纪枨这里,从前是什么廉价手链,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现在又是几朵破花、破书破布偶…这些掉在路边,薛归帆恐怕都不屑一顾的东西。
为什么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岑雪的青睐?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薛归帆想,纪枨犯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错,但有个人的纵容总能把他的百分之一补满。
他低头,转向岑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对方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岑雪脸上仍挂着几分茫然错愕,看到这副表情,薛归帆心底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可恶的同时,竟泛出些许心疼来。
他收回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硬起心肠,话语像刀子般掷出:
“岑雪,你也是贱。”
“他究竟哪里值得你喜欢,一次教训还不够,两次三次,还要上赶着…”
话音未落,结实有力的一拳带着风声,狠狠挥在薛归帆的脸上。岑雪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人拉着手护到身后。
薛归帆被这股力量掼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眼,眼神阴鸷地盯向纪枨:“你…”
眼看他攥紧拳头就要回击,岑雪毫不犹豫地甩开纪枨的手,先一步上前,铆足劲将薛归帆推了回去。
当下发生的事让他云里雾里的,但岑雪唯一明确的是,他可不想让两人在他家里打起来。
薛归帆固执地认为发小又在两人中做出了选择,情绪几近崩溃,顿时将脸上的疼痛抛之脑后:
“你还要护着他?偏心也要有个度吧,明明是他先…”
怎么还在说什么偏心不偏心的话,岑雪手臂抵住他的胸膛,避开他受伤的嘴角,没好气地拍了他脸颊一下:
“你先闭嘴。”
岑雪熟知发小的脾气,盛气凌人,口无遮拦,过去没少在他面前没礼貌地编排别人,经验告诉他,这时候物理闭麦的效果最好。
这几乎没力道的一下,在薛归帆眼里却成了熟悉的亲昵举动,他怔了怔,竟真的安静下来。岑雪扳过他的脑袋检查,唇角红肿了一块,还破了皮,里面估计也磕破了,不疼是不可能的。
他不知道这两人今天犯什么病,薛归帆也就算了,情绪还没他八岁的小侄子稳定,而另一个…岑雪转头质问纪枨:“谁允许你在我家打人?”
纪枨似乎没料到他会护着薛归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岑雪脸上:“他那样说你。”
这是什么意思?在替他打抱不平吗?岑雪心情复杂难言,他瞥了一眼唇角带伤的薛归帆:“确实活该。”
可这份好意岑雪并不打算接受,反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教训他,我的前男友?”
“纪大律师,你也把自己演的戏当真吗?”
这样的称呼,纪枨还只是个实习律师时便听过许多遍,尽管他刚刚起步,但恋人坚信他一定会在这个领域取得不俗的成就,常半是撒娇半是鼓励地喊他纪大律师。
那时,岑雪望着他的双眼饱含爱意,仿佛蕴藏永远不会枯竭的信任和包容。
纪枨看着那双熟悉眼睛里的关切迅速褪去,冷却成一种疏离的审视。昔日的恋人站在几步之遥的对面,用他曾经最眷恋的嗓音,吐出冰冷的话语:
“真要说起来,你连我的前任都不算。”
他背过身,轻轻摆弄着薛归帆受伤的脸,像是在安抚因为待遇不公而感到失落的家养犬:“或许我一直没能分得清感情的界限,当时…”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当时,我看你一个学生在酒吧打工,后来又得知你在孤儿院长大,不由自主想要帮助你。”
“现在想想,就像我把你的感激当成了回应一样…我对你,大概也只是把怜悯和同情,错认成了爱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