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沉寂,薛归帆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往日如胶似漆,如今却即将决裂的恋人,方才为岑雪担忧的惊慌褪去,心中只余终于等到此时此刻的扭曲快意。
他看到已经露出马脚的情敌,像是放弃挣扎般闭了闭眼,顾左右而言他:“除了赔偿你的金钱损失外,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
纪枨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拉住,对方哽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你在骗我,你在说气话对不对?”
纪枨知道,只要此刻轻轻点头,回答一句“是”,眼下所有的痛苦或许都能暂时消解,岑雪会原谅他,把这份龃龉轻轻揭过,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和好如初。
然后,他继续住在岑雪的房子里,做着岑家安排的体面光鲜的工作,过上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生活。
真的会这样吗?岑雪偏爱他,这份爱将他捧得过高,而岑庾川和薛归帆表现出来的,或许才是他们这个阶级的真实态度,疏离、冷漠,甚至是轻蔑的,他注定无法融入。
他深吸一口气,将岑雪攥住他袖子的手握在手心,缓声劝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并不值得。”
而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却让岑雪再度燃起希望,他用力回握,急忙解释:“不是浪费,我不觉得是浪费…”
“岑雪。”纪枨打断他。
其他人的态度,无论是岑庾川的审视或是薛归帆的挑衅,纪枨都可以不在意,偏偏是岑雪现在的模样最令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卑微讨好,毫无底线的迁就…岑雪对其他人也会这样吗?
纪枨很肯定答案是不,在所有人际关系中,他相信岑雪才该是被无条件纵容的那一方。
只因为他们不在同一个层次,所以和纪枨在一起时,他善良的恋人永远只能失去自我地包容他,像溺爱孩子的母亲般,一次次原谅他的不足和过错,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自尊心。
他闭上眼,压下喉头的哽塞,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近乎残忍地强调:“我的意思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爱你的人身上。”
此言一出,岑雪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僵在原地,只剩下轻轻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纪枨挣开他骤然失力的手,竭力控制自己不回头,刚向前迈出一步,身后的人却像惊弓之鸟般扑了上来,岑雪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方才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认清现实后的慌乱无措,他的手臂环得那样用力,仿佛这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要走…纪枨…不要走。”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纪枨的衬衫。
他似乎已经无计可施,纪枨不喜欢他,也不要他的钱,那他还有什么呢?
只能像耍无赖的小孩一样撒泼打滚,或者像走投无路的乞丐般卑微乞怜。
他死死抓紧纪枨腰侧的衣服不肯松开,泪流满面地哀求,语无伦次:“我求求你…我求你…”
“岑雪!”薛归帆再也看不下去,他上前,几乎粗暴地拽着岑雪的胳膊,将他从那人身上撕下来。
岑雪本就情绪激动,脚下虚浮,被这样猛地一拉,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听到声响,纪枨还是下意识转身,伸手去扶。
薛归帆却抢先一步,将岑雪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把对方泪痕交错的脸庞用力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目光凶狠地瞪向纪枨,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纪枨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片刻后,默默垂落身侧。
薛归帆冷笑一声,贴近岑雪耳侧:“小雪,我早说过,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该谢谢他肯开诚布公讲出来,让你及时止损。”
“他不爱你,”薛归帆看着情敌,把他给出的这个机会牢牢抓在手心,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将事实地砸向岑雪脆弱的心脏,“也不值得你爱。”
在岑雪终于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中,纪枨转身离去。
踏出公寓楼的那一刻,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彼时的纪枨还不知道,今天的选择给他带来的痛楚,并非只有这短短的一刻,未来更是有漫长无边、蚀骨噬心的后悔在等待他。
而此时此刻,只有一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并不喜欢岑雪为他自作主张选择的那条看似光明的道路,可讽刺的是,身份调转,他却也用了同样残忍的方式,替岑雪做下这个决定,也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
…
或许是白天受冻着凉再加上心情大起大落,岑雪当夜里便发了一场高烧,被紧急送去医院后,接连打了一天一夜的点滴,情况才慢慢好转。
薛归帆连日守在床边,后来索性这间病房住了下来。
哥哥们陆续来看过岑雪,但他几日里精神都昏昏沉沉,也不愿意同人说话,有大半时间都在药物作用下陷入不安的睡眠,仿佛是大脑在用这种方式,替他逃避那无法承受的情绪。
半梦半醒时,他常边流着泪边模糊不清地将薛归帆认作某个负心汉,两三天后高烧退了,人清醒过来,终于不再说那些让人心碎的梦话,但整个人面色苍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巧人偶,总是恹恹地靠在床头。
出院回到公寓,那里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早已经被清空。可薛归帆怕他触景伤情,独自待着会做出什么傻事,依旧坚持和他同住,岑雪没有拒绝,任由他在卧室的沙发上安了家。
当哥哥们来看望时,岑雪才愿意多说两句话,主动提出自己想吃什么,脸上也时而出现笑容,会说一些俏皮话。
薛归帆看在眼里,期望这是岑雪正在逐渐好转的信号,小雪需要这样一个疗愈和放松的时间,将那个不该爱的人从心里一点点抹去。
直到某天深夜,他被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泣声惊醒。薛归帆睁开眼,看到床上那团被子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发出像是受伤小兽的呜咽声。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起身走过去,隔着那层柔软的被子,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轮廓。
“小雪,我们离开这里,你和我一起去美国,好不好?”他轻声呼唤岑雪的名字,循循善诱道:“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不是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岑家老宅的花园里,看到那个跟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他的小不点儿。
那时候伯母会每天给岑雪编不同花样的辫子,薛归帆没有兄弟姐妹,看到岑雪这个模样,就想把他认作自己的妹妹,笨拙地试图用口袋里所有的糖果吸引他的注意。
到少年时期,看着岑雪从精致可爱逐渐长成靓丽夺目的模样,自己心中那份悄然变质的悸动愈发旺盛,直到某天从梦中醒来,急匆匆跑去浴室,为自己旖旎梦境里的一切感到羞愧难当。
再到后来,第一次听闻岑雪恋爱时,他那如同瞬间坠入冰窖般的心情…
感受到怀中的颤抖并未停止,薛归帆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被撕扯,那些他本以为会永远埋藏的真心话,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冲破了所有顾虑,脱口而出:“小雪,我和他不同,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此刻提起那个名字,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只会让岑雪更痛苦更无法自拔。
但他犹如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自己多年隐藏的感情作为最后的筹码,推上了赌桌。他收紧手臂,将被窝里哭泣的身体拥得更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哀求:
“岑雪,你看看我,你选我,好不好?我比他更在乎你…更爱你。”
卧室内霎时一片安静,只剩下薛归帆乱鼓般不安的心跳,他怀中的颤抖在几秒后缓缓停止了,岑雪依旧静默不语,但告白后的薛归帆却好似找到了勇气,他将那团鼓起的被窝抱在怀里,回忆起他们过去的事。
“我小时候总是笑话你名字像女孩儿,长头发和喜欢的颜色也像,你就会气得跺脚,扁着嘴找我妈妈告状,”薛归帆笑了起来,轻声道,“其实我那个时候在骗你,我只是觉得很可爱,又不好意思同你说,想用这样的方式吸引你的注意。”
他一件一件地讲,从许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讲到如今,他才发觉,自己竟然记得那么多有关岑雪的事,件件清晰如同昨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朦胧的灰白。他感到怀中的被团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嗯。”
轻得像一片羽毛,微弱得如同幻觉,分不清是清醒下的无奈回应,还是沉入睡梦前无意识的呓语。